昏黄的煤气灯光打在防空洞潮湿的水泥地上。光晕里全是乱飞的灰尘。
陈副官跪在水坑里。他那张溶解了一半的脸被灯光照得煞白,翻卷的皮肉底下露出焦黑的颧骨。大腿根处的脏纱布已经彻底被黄绿色的脓水泡透了。
他双手死死举着那件大红色的绸缎喜服。
衣服上的金线在暗光下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暗红。龙凤呈祥的刺绣纹路里,藏着一股化不开的腥臭味。
陆归远站在三步开外。
他右半边身子那团灰色的魂体正在急速变淡。傅家先祖正气留下的那个“傅”字烙印,正顺着他残魂的脉络往骨髓里钻。每一次绿光闪烁,都伴随着要把灵魂劈成两半的锐痛。
刮骨风没停。阴阳夹缝里的死气正顺着他缺失的右半边皮囊疯狂倒灌。
“新躯壳。”
陆归远干瘪的嘴唇上下碰了碰。这三个字从他漏风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极其粗糙的颗粒感。
“傅督军让你一个半死不活的废人,跑到这防空洞底下给我送嫁衣。他那只切断的左手,没顺便把你的脑子也一起切了?”
陈副官的肩膀剧烈哆嗦了一下。
“大少爷!卑职......卑职也不想来......”
陈副官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烂脸上的肌肉牵扯出难看的形状。
“督军说了。您从后井爬出来,肯定被当铺扒了一层皮。这奉天城里,除了这件沾了您十年前命格因果的衣服,没有任何活人的躯壳能挡得住您身上那股先祖正气的反噬!”
陆归远没接话。
他左手大拇指刮擦了一下食指指节。死皮摩擦的糙响在安静的隧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脑子里的线索迅速串联。
傅铮算到了。那条北地疯狗在西跨院切手,把先祖正气砸进当铺后井,就是算准了当铺规则会逼着他割肉平账。
现在拿这件十年前的喜服来当壳子,绝不是什么好心。
十年前那个雪夜。霍沉舟一枪打穿了他的心脏,换走他的躯壳。就是穿着这件大红喜服,跟傅铮在京城的督军府里拜堂成亲。
这衣服底下,藏着霍沉舟十年前的疯狂执念,也藏着陆归远被困在识海里亲眼看着爱人爱别人的滔天恨意。
衣服下摆那几块发黑的血迹,根本不是普通的血。
那是十年前洞房花烛夜,霍沉舟为了强行压制陆归远在识海里的反扑,呕出来的南洋死血!
“他人在哪。”陆归远左手往前探出半寸。
陈副官吓得往后缩了半截,手里举着的喜服差点掉进泥水里。
“督军......督军带着亲卫,去了火车站地表的调度室。他说......他说要在那布阵......”
“布阵?”
陆归远冷笑出声。声带摩擦出漏气的杂音。
“布什么阵?他连护城河里那个夺舍的大帅恶魂都还没解决,跑到调度室去布哪门子的阵?”
陈副官拼命摇头,眼泪混着脓水往下掉。
“卑职不知道!督军只交代,只要您穿上这件衣服,奉天城的死局就还有得解。您要是死在这防空洞里,大家全得给大清龙脉陪葬!”
陆归远视线越过陈副官的头顶,看向防空洞深处那片漆黑的隧道。
他明白了。
大帅在当铺后井已经灰飞烟灭。这事傅铮在阳间暂时还不知道。
但傅铮肯定察觉到了北平那边的变故。
陆归鸿肚子里那个真正的大清龙脉母体破壳了。那长着陆归远脸的活祖宗,正顺着十六年前的因果线往奉天爬。
傅铮把这件沾满因果和怨气的喜服送到他面前,根本不是为了救他。
傅铮是要把他包装成一个最显眼的巨大诱饵!
活祖宗认的是陆归远的脸和心头血。只要他穿上这件衣服,他就是这奉天城里活生生的因果靶子。傅铮是要拿他来拖住活祖宗的脚步,好给火车站地表的阵法争取时间!
右半边魂体再次传来剧烈的撕裂感。
那个“傅”字烙印已经扩散到了他残魂的胸口位置。再拖下去,不出半柱香,他这半缕残魂就得彻底散在这防空洞里。
没得选了。
阳谋就是把刀子递到你手里,哪怕刀把上全是刺,你也得硬着头皮握下去。
“白七。”
陆归远头也没回,喊了一声。
缩在隧道墙角阴影里的白七连滚带爬地凑过来。那张纸脸上画上去的五官全挤在一起,两只手死死护着怀里那盏火苗只剩黄豆大小的引魂灯。
“大......大少爷......这衣服穿不得啊!这上面全是南洋死气和傅家的阳火,穿上去您连做鬼的本钱都没了!”
“闭嘴。提灯。”
陆归远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一把揪住陈副官手里那件大红喜服的领口。
用力一扯。
丝绸摩擦的刺耳声在防空洞里响起。
陈副官如蒙大赦,整个人脱力般地瘫倒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衣服入手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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