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舟拖着那条还在往下滴黄水的断臂,一步一步蹚进护城河的淤泥里。
黑色的江水没过他的膝盖。冰面碎裂的残冰混着冷风,一下下刮在他那张像融化蜡像般的脸上。半边脸皮早已没了血色,只剩下冻结的黄色尸油和翻卷的死肉。
他连看都没看岸上散落的那些九代先祖枯骨一眼。
那只没有睫毛的独眼,正死死盯着江面上漂浮的那具原装肉身。准确地说,是盯着肉身左手背上,正在风雪中闪烁着幽绿光芒的南洋降头印记。
那是他十六年前,亲手埋在陆归远真命盘“甲寅”字底下的后门。
“好,好得很。”
霍沉舟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破风声。
淤泥裹着他的皮靴,每拔出一步都带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但他走得异常坚定,那只仅剩的左手在水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岸边。
陆归远靠在城墙根的青砖上。肺管子每抽动一下,镇河血沙的毒性就顺着血管往上爬一寸。那股浓烈的土腥味已经顶到了嗓子眼,顺着鼻腔往外冒着冷气。
躯壳崩溃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半炷香不到。这具东拼西凑扛过好几波规则殉爆的肉身,下颌骨已经开始失去知觉,脖子上的青筋变成了死灰色。
他偏过头,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屑的黑血。
那只充血的左眼,冷冷地看着水里那个连滚带爬的背影。
当年那场大雪山剿匪,霍沉舟借着借命契约,在真命盘上做手脚的事,他早就查得一清二楚。沈砚灯那个老狐狸把陆归鸿的残魂塞进这具真身里,自以为捡了个大漏,想用原装肉身来压制他。
现在这俩杂碎在水面上碰了头。纯属屎壳郎遇上拉稀的,绝配。
霍沉舟蹚到了真身旁边。
江水深及他的腰部。他停下脚步,仅剩的左手掐了一个古怪的指诀,带起一阵刺骨的阴风。
“大少爷这具壳子,我用了十年。里面的每一根经脉,我都用锁魂印丈量过。”
霍沉舟把沾满泥水和尸油的左手,直接按在了真身的额头上。
“你个连命盘都没长齐的废物残魂,也敢躲在里面占我的窝?”
话音刚落。
仰面漂浮的真身突然动了。
那张和陆归远一模一样的脸,嘴唇像被生锈的铁丝拉扯着,往两边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几口灌进喉咙里的黑水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霍老板......你那只用来画符的右手,不是刚喂了水里的王八吗?”
陆归鸿的声音从真身的喉咙里挤出来。那声音透着一股子常年泡在第一口棺材底下的湿冷,夹杂着怨毒的讥讽。
真身原本抬起的左手猛地翻转。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一把死死扣住了霍沉舟按在额头上的手腕。
指甲缝里,瞬间长出五根黑紫色的倒刺,直接扎进霍沉舟手腕的烂肉里。
锁魂散的毒气。
那是在第一口青铜棺材底下沤了十六年的剧毒。顺着倒刺,直接钻进霍沉舟的经脉里。
霍沉舟那张融化的脸猛地扭曲了一下。
但他没退。
“沈砚灯教你的这点下三滥手段,对付傅铮那个丘八或许管用。”
霍沉舟任凭手腕被倒刺扎穿,黑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猛地压低身子,独眼死死盯着真身那双灰败的瞳孔。
“对付我?你怕是忘了这具肉身里,到底留着谁的门栓!”
手腕上的幽绿光芒瞬间暴涨。
那团绿光化作无数条细小的毒蛇,顺着真身的手臂直接倒灌进去,狠狠撞在真命盘的命门上。
“啊——”
真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水面被震起一圈半米高的波浪。
那个藏在“甲寅”字底下的南洋降头后门,被霍沉舟彻底引爆。陆归鸿的残魂在真身里就像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灰败的瞳孔瞬间布满血丝,整个身体在水面上疯狂抽搐。
霍沉舟一把反向扣住真身的脖子,把那具湿透的肉壳从水里硬生生提了起来。
“给我滚出来!”
他左手猛地往上一提。一团浑浊的灰色虚影,被硬生生从真身的天灵盖里拔出了一半。
陆归鸿的残魂在冷风中疯狂扭动,发出类似老鼠被踩住尾巴的尖啸。他试图缩回肉身,但南洋降头的绿光像一张网,死死兜住了他的底盘。
岸边。
陆归远扣着墙缝的手指已经抠出了白骨。粗糙的青砖表面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血印。
毒素已经爬到了耳根。半边脸的皮肉彻底硬化,像一块冷硬的死猪肉。
他把左手伸进大红喜服残破的内兜,手指在一堆破布条里摸索。
摸出了一块带着干涸血迹的碎玉。
并蒂莲玉佩的残块。这东西之前落在枯井边,沾染了食骨蛊最后的一点活气。
霍沉舟想把陆归鸿的残魂抽出来,自己再舒舒服服地钻进真身里借尸还魂?
这世上哪有只占便宜不挨刀的买卖。
双魂共生这个恶心了十年的底层诅咒,有一个最讲道理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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