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顺着画舫半敞的轩窗灌进来。
带着一股子烂鱼虾的腥臭味。底舱的光线暗得像块发霉的黑布。
陆归远光着脚踩在水缸边缘的木踏板上。脚底板传来的粗糙木刺感让他恍惚了半秒。
没断。
左边琵琶骨没碎成渣子,右边肩膀连层油皮都没破。这种完好无损的实感,反倒让他脑仁深处窜起一阵刀割一样的虚幻痛楚。那是那具留在地下防空洞的缝合烂肉传来的最后一点“遗物”。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这双手。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当铺死账留下的黑斑,也没有强行容纳九千兵煞撑出来的恐怖肿胀。这是一具被药水泡了十六年,保养得甚至有些阴柔的年轻躯壳。
原装货。他陆大少爷真正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真身。
“哥......”
脑子里那根细得快要绷断的神经上,突然又荡起那声怯懦的呼唤。
陆归鸿。
这小子被锁魂散封在青铜棺材底下折磨了那么久,现在残魂就缩在这具身体的心房角落里。像只躲在猫笼里的耗子,连抖都不敢抖出太大动静。
陆归远没出声。
他只是把左手按在左边胸口上。五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皮肉里。
那个怯懦的声音当场被掐断了。
“老实待着。”
陆归远在心里回了一句。语气冷得能掉下冰渣。
“这壳子的使用权,现在姓陆名归远。你敢抢方向盘,我就把你连同这颗心一块掏出来喂狗。”
心跳平复了。
陆归远抬起头。视线越过水缸里还在冒泡的浑浊药水,看向画舫外头的江面。
那艘纸扎的小船连个水花都没掀起来,就这么直挺挺地撞在画舫外侧的船帮上。
嘎吱。
指甲挠门一样的动静。
那个穿着破烂长衫的男人,提着一盏四面漏风的破纸灯,从纸船上跨了过来。
霍沉舟。
这老鬼走得很慢。鞋底在积水的甲板上拖拽,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本来套着陆归远十六年前那张清俊的脸皮。现在那张脸毁了一半。左半边从颧骨到下巴,皮肉全翻卷着,像是被什么带有强酸的东西生生燎过,露出底下发黑的牙床。
“陆大少爷。好久不见。”
霍沉舟站在舱门口。手里那盏引魂灯没有灯芯,但在他说话的当口,灯罩里头却飘起一团惨绿色的鬼火。
鬼火把霍沉舟那半张烂脸照得活像个刚出土的陪葬品。
陆归远靠在水缸边上。顺手从旁边木架子上扯了件沾着灰的麻布长衫,披在往下滴水的肩膀上。
“你这副尊容,要是去天桥底下要饭,别人都嫌你占地儿。”
陆归远系着扣子。连正眼都没给门口的人。
“那地下防空洞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你倒有闲心跑这来找我叙旧。怎么,当铺的黑水没把你这身乞丐皮泡烂?”
霍沉舟没接这茬。
他提着灯,往前走了一步。脚尖刚好踩在底舱门槛的阴影里。
“防空洞塌了。”
霍沉舟嗓子像是吞过粗砂纸。
“你把命盘抽走的那一刻,那个连脸都没有的怪物直接发了疯。奉天火车站底下的地基全被黑水溶了。傅铮这回算是彻底死透了,连个渣都没剩下。”
“那是他自己找死。”
陆归远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骨发出两声清脆的爆响。
“倒是你。在底下装死装了那么久。连傅铮用九煞锁魂阵劈我的时候你都没冒头。现在顺着水路摸过来,鼻子够灵的啊。”
“我不躲。难道留在那陪你们一起给那疯女人当零嘴?”
霍沉舟扬了扬手里那盏引魂灯。
灯罩玻璃上有一道极其显眼的裂纹。裂纹里头,隐隐约约卡着几根黑色的长头发。
陆归远眼皮跳了一下。
他认得那头发的味道。那是钱记当铺后井,藏在第一个青铜罐子背后的那个神秘女声带出来的阴气。
霍沉舟这老鬼在底下绝不是单纯的装死。他肯定是趁着陆归远和傅铮、太岁母体狗咬狗的时候,去后井摸了什么东西。那半张烧烂的脸,八成就是付出的代价。
“你摸到了什么?”
陆归远停下系扣子的手。完好的左眼直勾勾地盯着霍沉舟。
“别跟我绕弯子。你大老远飘过来,不是为了来给我贺乔迁之喜的。”
霍沉舟笑了。
烂掉的半边脸扯出一个让人反胃的弧度。黑色的血水顺着牙床往下渗。
“沈砚灯把你这具真身泡在这水缸里。泡了整整十六年。”
霍沉舟没有回答陆归远的问题,反而用那只提灯的手指了指陆归远身后的水缸。
“你真以为,他就是发了善心,替你陆大少爷保存一具完好的肉身,好等你某天回魂?”
陆归远没接话。
他后背刚好贴在水缸外壁上。那是一种粗糙的陶土质感,透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寒。
就在霍沉舟话音落下的瞬间。
陆归远敏锐地察觉到,水缸底部的木地板,极其微弱地震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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