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江面波浪拍打的震动。那是从画舫正下方的水底,顺着船锚的铁链子,直勾勾传导上来的。
有东西在画舫底下。
“沈砚灯这老狗,做买卖从来不亏本。”
陆归远大拇指搓了搓食指关节。那是他盘算杀局时的习惯动作。
“这水缸里的药水,我刚才出来的时候尝了一口。锁魂散的底子,加了南洋的尸油,还有一味......我没尝错的话,是长白山地宫里挖出来的太岁皮。”
陆归远盯着霍沉舟手里的引魂灯。
“这配方可不像是为了保鲜。倒像是给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留的‘饭槽’。”
“你脑子还是这么好使。”
霍沉舟把灯往前递了半寸。
绿色的鬼火透过玻璃裂纹,在底舱的积水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反光带。反光带刚好切在陆归远的脚尖前面。
“十六年前的抽血夜。你以为被傅铮抽走的,只有你的心头血?”
霍沉舟的声音猛地压低。
“沈砚灯当年把你这具被抽干的壳子弄上画舫。他在你脚底下这片水域,养了一头货真价实的活祖宗。”
“你这水缸,就是活祖宗的诱饵。”
霍沉舟说到这,烂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现在你这半块带着九千兵煞和先祖正气残渣的命盘砸进来了。这块诱饵的味道,盖都盖不住。底下的东西,已经闻着味往上爬了。”
咚。
就像是为了印证霍沉舟的话。
画舫底部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这一次的震动比刚才大得多。整个底舱的木架子都跟着晃了晃。几个空药罐子从架子上滚下来,砸在甲板上摔得粉碎。
陆归远被震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他刚回魂,这具被泡了十六年的躯壳机能还没完全跟上命盘的强度。气血一阵翻腾,喉咙眼泛起一股甜腥味。
但他没去看脚底下。
他死死盯着站在门口的霍沉舟。
“所以呢?”
陆归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落在绿色的反光带上。
“你顶着我用过的烂脸,跑来给我报信。你霍大善人什么时候转性了?”
“做笔交易。”
霍沉舟没有进门。他似乎很忌惮画舫里的某种布置。
“你把从傅铮那抠出来的、剩下的一半先祖正气给我。我用这盏引魂灯,把你从这画舫上带出去。”
“这灯芯是我用半成恶魂本源点燃的。活祖宗的因果追不上这光。只要你上我的纸船,沈砚灯的局就困不住你。”
霍沉舟抛出了底牌。
那盏破灯里的绿火跳动得更厉害了。像是在招手。
陆归远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了看灯。又看了看脚底下积水里被灯光照出来的、自己那道扭曲的影子。
在这行当里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种“雪中送炭”的戏码背后藏着什么刀子。
霍沉舟要先祖正气。
这老鬼在当铺后井肯定是被那女声坑惨了,恶魂本源受损。他需要傅家那霸道绝伦的先祖正气去补全魂体。甚至,他可能图谋的根本不是补全,而是想借着正气,去洗白自己身上这层乞丐真身的因果。
“算盘打得挺响。”
陆归远双手抄在麻布长衫的袖子里。
“我要是不给呢?”
“那你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撑不过去。”
霍沉舟嘴角的弧度消失了。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阴冷。
“你这具肉身被药水泡软了骨头。命盘里的兵煞又在排斥这具壳子。等底下那活祖宗咬穿了船底,你连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它拖进护城河的淤泥里,当成十六年前那顿没吃完的加餐。”
霍沉舟退了半步,半只脚重新踩上了纸船的边缘。
“我数三声。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不用数了。”
陆归远突然笑了。
他抄在袖子里的左手猛地抽了出来。
手里攥着刚才掉在脚边的一块碎玻璃碴子。那是装南洋尸油的药罐碎片。
他没有任何犹豫,反手一划。
玻璃碴子直接切开了自己右手的掌心!
殷红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但那血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带着一丝极度霸道的暗金色。
傅家的先祖正气残渣,加上陆镇海血脉里传承的狠戾。这两股力量在这具原装肉身里第一次达成了共鸣。
陆归远根本没去接霍沉舟的茬。
他直接把流血的右手,狠狠拍在了身后那个装满药水的大水缸上!
“你疯了!”
门口的霍沉舟脸色大变。他提着灯的手猛地往后一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
砰!
陆归远那一巴掌拍下去。
暗金色的血液顺着水缸外壁粗糙的纹路,像有生命一样迅速蔓延。
水缸里原本只是冒泡的浑浊药水,在接触到这股血液的瞬间,直接沸腾了!
大量的白色蒸汽从水面上炸开。整个底舱被一股刺鼻的药味和血腥味填满。
“你这水缸是诱饵。”
陆归远站在蒸汽里。大半个身子隐在白雾中,只有那只完好的左眼透着狼一样的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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