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在被拽进那条裂缝的瞬间彻底消失。
陆归远的残魂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常年不透风的腌菜缸里。周围没有水。但那种黏稠的、带着厚重铜锈味的湿气。死死贴在魂体的每一寸经络上。
他连呼吸的动作都做不出来。魂体本来就不需要喘气。但那种被强行挤压胸腔的憋闷感。比活生生被人用麻袋套住脑袋还要折磨。
那只苍白的手还死死攥着他的左脚踝。
手腕上那只并蒂莲银镯子。在幽暗的空间里泛着死气沉沉的光。
陆归远用剩下的左手撑着湿滑的青铜底板。硬生生把自己那残缺不全的魂体往后拖了半尺。
他抬起头。
那女人就蹲在两步开外的地方。
穿着一身前朝样式的对襟蓝布褂子。领口绣着暗红色的莲花暗纹。这身衣服。陆归远闭着眼都能认出来。那是十六年前他娘被陆长泽活剥之前穿的那件。
但女人的脸。却让人看一眼就浑身发冷。
她的左半边脸。是陆归远记忆中母亲那张温婉清秀的容貌。眉眼低垂。透着一股子逆来顺受的哀怨。
可她的右半边脸。却是一片平坦。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就像是一张被人生生削平的白板皮肉。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诡异的铜钱印记。
“三十倍保银......结账......”
沉闷的女声再次响起。
陆归远眼皮剧烈地跳动了几下。他盯着那半张白板脸。
声音根本不是从那张有嘴的左脸发出来的。而是从那半张画着铜钱印记的白板脸底下。透出来的腹语。
这事根本经不起推敲。
如果这第三个青铜罐子里装的是他娘的半截生魂。那这生魂早就被钱记当铺的死当规则彻底同化了。
左半边脸是母亲的残存执念。右半边脸。是当铺后井那个负责催收烂账的规则具象化!
难怪刚才在上面。后井第一口青铜罐子背后会传出索要结账的声音。老朝奉把大清龙脉的因果线焊死在当铺水眼里。这催收的机制早就顺着网线爬到了地宫源头。
这女人现在是个鸠占鹊巢的讨债鬼。
“钱记当铺的伙计还真是敬业。”
陆归远靠在青铜罐子的内壁上。缺了半边的下巴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
“这都追到长白山地底下收保护费了。老朝奉给你开多少工钱。”
女人那半张有五官的脸没有丝毫表情。只是那只戴着银镯子的手。猛地加大了力道。
指甲直接掐进了陆归远魂体的脚踝处。
刺骨的阴寒顺着魂脉直往上窜。陆归远疼得整个魂体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但他死死咬着牙床。硬是没吭一声。
“赎当人......陆归远......结账......”
白板脸上的铜钱印记开始渗出黑红色的淤血。
陆归远盯着那摊血。左眼里的戾气快要溢出来了。
“你眼瞎还是脑子进水了。”
他用左手拍了拍旁边空荡荡的青铜底板。
“刚才在外面。那张大清龙脉的当票正本。已经被我用太岁毒血糊了一脸。双重赎当人规则殉爆。那破纸早就烧成灰了。”
他冷笑出声。把脚踝猛地往回一抽。竟然硬生生从那女人的手里挣脱出来。魂体上被撕下了一小块。
“没有当票正本。这三十万奉军的空壳账就是个没头的死账。你这催收的狗链子都断了。你拿什么收我的账!”
这话说得没毛病。
规则殉爆。老朝奉在上面甚至劈断了金算盘来断尾求生。钱记当铺现在根本没有承接这笔烂账的能力。这女人就算把他这缕残魂嚼碎了。也平不了账。
女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那半张白板脸上的铜钱印记。渗血的速度慢了下来。
似乎钱记当铺的死板规则。正在核实陆归远这句话里的信息差。账本没了。欠款人还在。这流程卡住了。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
柳树胡同的地底。局势已经翻天覆地。
水眼倒灌的黑水彻底褪去。只留下满地发臭的黄泥和散落的碎骨头。
陆长泽像条死狗一样趴在泥水里。
他那件对襟马褂已经被扯成了烂布条。那团被霍沉舟砸过来的暗金色兵煞。此刻正像一群食人蚁。在那个缝合怪的身上疯狂啃噬。
傅家九代先祖正气的余威。加上太岁母体被强行催化的活气冲突。让缝合怪连哀嚎都发不出。脖子上那个顶着陆归鸿脸皮的肉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碳化。
陆长泽手里那把生锈的杀猪刀断成了三截。他满口黄牙咬得咯吱作响。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霍沉舟根本没去看陆长泽。
他穿着那件破烂不堪的大红喜服。右半边脸清冷如霜。左半边脸因为强行拔除傅铮的意志。皮肤上还残留着蛛网般的血丝。
他拖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已经闭合的水眼边缘。
底下黑漆漆的。什么动静都没有。爆炸的余波已经被泥沙彻底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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