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李毅站在院子里,听到村东头传来的哭声和喊叫,就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没必要再去看一遍——昨晚他已经听见了那扇门被推开的声音,那个苍老的声音戛然而止的瞬间,还有那声沉闷的、再也爬不起来的落地声。
他和王鹏说了一声,让王鹏和王鹏妈妈待在家里,一个人出了门。
村东头已经围了不少人。老槐树下站着的,院墙边靠着的,三三两两议论着,脸上全是同一种表情——那种想走又不敢走、想留下又害怕留下的表情。村长蹲在门槛上,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点着,就那么干叼着,烟头被咬得变了形。
李毅没往里挤。他就站在人群外围,从人缝里看过去。
门开着。门槛内侧的地上画了一个人形轮廓,是村长让人用粉笔勾的。那人形很瘦,蜷缩着,双手向前伸,像是在最后一刻试图推拒什么东西。
一个用粉笔画的轮廓,看不出死状。但李毅能闻到——那股尸臭比昨天李二狗屋里浓得多。还有一种味道,新的,微弱的,带着一种非常特殊的铁锈气。
血。
不对,不是新鲜的血液。更像是某种液体被从身体里抽走之后,残留的、干涸在表皮上的气息。他想起了诡异科教材里提到的一种现象——某些高等级的物理型诡异,在猎食时会吸取猎物的体液。
他的后背又凉了。
回到王鹏家时,王鹏正在院子里坐着,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脚边放着一把砍柴刀。看到李毅进来,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再死了一个。李毅说,是昨天被敲门的那一家。
王鹏的脸色白了一分。
那你怎么打算?他问李毅,声音有点哑,今天晚上……它还来吗?
会来。李毅看着他,而且今晚可能是冲着这里来的。
王鹏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烟扔了,弯腰捡起那把砍柴刀,攥在手心里:那我跟你一起。
你拿着刀也没用。李毅说,那不是人对付得了的东西。
那我总不能干看着。
李毅看了他一眼,没再争。他知道王鹏的性子,嘴上劝不住,行动上也拦不住。他能做的,就是尽量让王鹏待在屋里别出来。
整个白天,村子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压抑的气氛。没有人串门,没有人闲聊,连平时最吵的狗都不叫了。村口有几户人家收拾了包袱往镇上走,但大部分走不了——路被山洪冲坏了,车过不去,人走过去得要一天多的时间,拖家带口的实在不可能。
村长安排人把两具尸体先挪到村祠堂里放着,门从外面锁上了。下午的时候,有人从后山下来了,说是又看到了新冲出来的棺材板,有一具棺椁被冲到了山沟里,摔得四分五裂,里面的东西散了。
李毅没多问。但他觉得心里某个猜测正在慢慢成形。
下午四点多,天开始暗下来。比前一天早,而且灰蒙蒙的,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正在从地面升起。李毅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山的方向——那层雾就是从那边漫过来的,沿着山坡的沟壑,缓慢地、不紧不慢地向着村子铺展开来。
今晚,它会来得更早。
他靠在老槐树下,打开面板,看着那双绣花鞋。鞋面上的金色鸳鸯在暗淡的光线里微微发亮,不刺眼,但能明显感觉到和之前不同。他伸手触碰卡面,感觉到的不是冰凉,而是一种接近皮肤温度的、温暖的触感。
天黑了。
雾先到的。
那种灰白色的、浓稠的雾气从后山的滑坡方向漫过来,像流水一样淌进村子。和普通的雾不同,这层雾里夹杂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土腥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尸气——比昨晚淡,但更沉,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东西。
李毅站在院子里,靠着老槐树
雾越来越浓。院墙外面的土路几乎看不清了,邻居的屋顶也消失在灰白色的雾气里。世界在收缩,先是几百米,然后是几十米,最后连院墙对面的灌木丛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和昨晚一样——那种沉沉的、拖沓的脚步声,从主路上传过来。但这次步伐比昨晚快,中间没有停歇,没有在每一户门口停下,而是直直地、毫不犹豫地沿着一条路线前进。
它没去别的地方。
它是冲这边来的。
李毅的心脏猛地抽紧。他感觉到那股压向院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像是每一步都踏在了他的肋骨上,沉闷、钝痛、震得他胸腔发麻。
院门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撞了一下,门板猛地向内凹陷,木栓发出撕裂的脆响。
第二下。门缝里挤进来一团灰白色的雾气,冰冷潮湿,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尸臭。李毅看到门板上的裂缝在扩大,门闩的木棱正在一根一根地断裂。
第三下。院门猛地向内炸开,门板弹飞出去,砸在院子里的地上,扬起一蓬灰尘。
雾里走出来一个身影。
李毅这辈子见过很多可怕的东西。补测旧楼里从镜子里爬出来的无脸鬼、天花板上缓慢移动的灰白色区域、树林里那个把他困了七分钟的地缚灵。但这一刻他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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