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九五二七，把门打开。快点快点
门把手转动的那声金属响动在门缝里停了一会儿。那一声咔嗒已经在锁舌上卡住了，发出细微的、被卡住的声响。但几秒钟后，又响了一声——更慢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一切安静了。
门外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远去，也没有新的敲门声，只有一种薄薄的、均匀的寂静，像是说话的人已经到了，但还在等门自己打开。
李毅的掌心贴着门板内侧的铁面，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冷凝水正在被他的体温焐热，边缘又很快重新凉下来。他转头看向林薇。林薇站在门板另一侧的阴影里，一只手还攥着铁质门框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她的目光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她松开了门框，站直了身体。
“得开。”她的声音很低，“如果不开，外门的诡异一定会发生可怕的变化。隔壁的经历说明强行对抗只会加速触发，我们的实力有限，不能来硬的。”
李毅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肺底，然后伸出手，按住了门锁的拨片，将它拨回原位。锁舌退回门框内部时发出了一声轻响，紧接着，铁门在他向内的拉力下无声地朝内侧打开了。
门外站着两个护士。
她们的身体几乎把门洞完全堵住了。左侧的护士身形极胖，宽松的白色制服在她身上被绷得像一件即将裂开的容器。在腹部和肩部被撑到了极限，边角处露出线头被拉开的细小缝隙。她的五官被脸颊两侧的脂肪挤压得向中间聚拢，眼窝陷在肉里显得格外深，嘴唇是干裂的，颜色发白，嘴角有两道像是被反复舔舐形成的小口子。右侧的护士则极瘦，瘦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抽走了所有水分和填充物，颧骨从皮肤下面凸出，下颌骨边缘锋利地贴着脖子。她的白色护士帽戴在头顶歪着，发丝从帽沿下方垂落几根，在空气里微微晃动。她的嘴唇闭着，但嘴缝的弧度向下弯，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在了那个角度。
她们两个人的长相虽然一胖一瘦，却有一种诡异的相似感。像是同一张脸被拉扯成了两种形态，五官的间距和排列方式错着位。
她们在笑。嘴角都向上咧开，弧度完全一致，像是用同一把尺子画出来的。那种笑容平静而固定，就像努力要带着一种耐心的、等待已久的温和，但内心的疯狂却怎么也演示不住。胖护士的双眼被脸颊的肉挤成两条细缝，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正对着李毅的胸口。瘦护士的眼睛则大得异常，虹膜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瞳仁漆黑而深，像两口塌陷的井。
李毅感觉到自己的后颈像是被一层凉气贴着，慢慢往下滑。
“九五二七，吃药了。”胖护士的声音从被挤压的喉咙里推出来，沉闷而黏稠。
她的目光落在李毅身上，短暂地停了一下。瘦护士没有说话，但她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托盘，托盘上放着两个小纸杯。纸杯里各放着几粒药片。光落在那些药片上，颜色清晰得不容错辨。那是一层鲜红的颜色，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刚取下来的，表面还带着一层极薄的光泽。那种光泽在日光灯下微微晃动，像是活的。药片边缘有细微的颗粒感，能看出不是机器压制的药片，表面手工搓过的痕迹。形状也不规则——像是从某种东西上掰下来的块，边缘留有细小的撕裂纹。颜色在暗处是最深的正红，在光线下则透出一丝偏黑的暗沉。
李毅盯着那几粒药片，喉咙内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回想起了隔壁房间那个男人被喂药后消失的挣扎声，回想起了那种沉寂——那种像是什么东西被咽下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发出来过的沉寂。他感觉到自己的胃壁在轻微地收紧，像是有一只手从内部按压着胃底，让他有种想要往后退一步的冲动。心里想这药绝不能吃。
李毅攥着纸杯，指腹上那层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透了，像是被皮肤吸收了进去，留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纸杯底部那一小片湿润的触感还在，隔着杯壁传来一种黏腻的、不易察觉的温度变化，像是纸杯本身在呼吸。
他开口了。声音尽量平稳，带着一种像是跟同事核对工作单的轻描淡写。
护士，这个药我们暂时不用吃了。主治医生昨天查房的时候说的，我这边的方案调整了，停药观察三天，等复查结果出来再定新方案。病历上应该有记录，你们回去翻一下就知道了。
胖护士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的头微微歪了一下。那层被脂肪挤压的眼窝里，瞳孔往李毅的方向挪动了一小段距离，幅度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拉了一下。
瘦护士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种从窄缝里挤出来的气流声：九五二七，吃药。
李毅接着说：你们可能是交接班没看到新的医嘱，这个很正常，回护士站查一下就行了。
吃药。瘦护士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音调，那层沙沙的噪音变得更密了一些，像是有人正在碾碎某种干枯的叶片。她的嘴依然闭着，但那道向下弯的嘴缝动了一下，像是里面的东西正在调整位置。
李毅感觉到纸杯底部的温度正在发生变化。原本只是微凉，此刻却在缓慢地变热，像是杯壁的另一侧有什么东西正在升温。他低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纸杯内侧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层血红药片的表面光泽正在流动，像是正在缓慢地融化。
医生开的新方案——李毅重复了一遍。
胖护士的声音打断了他。那个字像是从她喉咙深处被用力推出来的，带着一层从气管壁挤压出来的气音。她嘴角的笑容依然固定在原处，但她嘴角处的皮肤出现了一条极细的裂纹，从唇角的边缘向内延伸，像是干裂的泥土表面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
林薇在她的纸杯旁边开口了：九五二八这边也是同样的方案。你们没接到通知的话——
瘦护士的声音和胖护士几乎同时落下来，两个字重叠在一起，像是同一把剪刀的两个刃片合拢时发出的声响。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头顶那顶歪着的护士帽下沿处，发丝的间隙里露出一片暗灰色的头皮，像是皮肤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细绒状物质。那片灰色的区域正在扩大，以看得见的速度向额头的方向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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