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了门板内侧。纸杯底部那层温热的感觉变得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杯壁的另一侧缓慢地升温，整个纸杯的触感正在从固体变成某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软质状态。
护士们在往门里走。她们的脚步没有发出声音，鞋底踩在瓷砖上的时候像踩着某种厚度极薄的膜，留下一道模糊的暗痕。胖护士的制服上正在出现新的裂纹，从肩膀到腰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胀开了。裂口处露出的不是皮肤，是一种颜色更深的肉色，表面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瘦护士的下颌骨边缘正在发生变化，原本就锋利的下颌线在变得更加尖锐，像是骨头正在从皮肤下面向上顶，把原本该有的轮廓撑破了，露出一个更窄、更长的形状。
吃药吃药吃药——胖护士的声音在重复，每一次重复都比前一次更快，第三个几乎和第四个叠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串混浊的音节流，从她裂开的嘴角里涌出来。她的眼睛在扩张，瞳孔正在缓慢地变大，像两口逐渐张开的洞。
李毅的脑子里飞速转动着。他感觉到身后的林薇也在向后退，两个人的身体在门板内侧几乎贴到了一起。纸杯在他手里已经变了形，杯壁软塌下来，那几粒红色药片正在纸杯底部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呼吸。
他忽然想起来。医师简介墙上。那个人。黄维明。在一排面无表情的黑白证件照中间，只有他的脸是笑着的，银丝框圆眼镜，斯文端正的五官，领口整齐的白大褂。那张照片和其他人不一样，那片温暖的笑容在整面墙上像是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他的手指在纸杯边缘捏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是黄维明医生说的。他说，声音在那一刻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急切但依然清晰的力度，黄维明医生亲自交代的，说九五二七和九五二八不用吃药。
护士们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胖护士的手指快要碰到李毅的肩膀，距离他的衣料不到一掌宽，就在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那只布满裂口的手在空中顿住了。瘦护士的下颌线扩张到一半，像是某种正在膨胀的过程被按下了暂停键，那层尖锐的轮廓维持在半成型的姿态，没有继续向前推进。
病房里的空气厚了一瞬，像是一层正在被缓缓绷紧的膜突然松开了张力。胖护士的嘴还张着，但那一串混浊的声已经断了，只剩下一层稀疏的、断断续续的气息从她喉咙深处溢出来。她的瞳孔缩回去了，恢复到原先的针尖大小。皮肤表面的裂纹在缓慢地合拢，是有记忆一样重新收拢，那些深色的裂口正在被自行覆盖。她的嘴角依然保持着微笑的弧度，但那股压在笑容底下的挣扎和紧迫感消失了，像是一层被强行撑开的表皮正在收回去。
瘦护士的下颌轮廓在缓慢地回退，尖锐的边缘变钝，重新恢复成原先那种不正常但至少稳定的窄长形状。她头顶那层灰暗的头皮区域正在收缩，那些细绒状的覆盖物像是潮水一样向后退去，退回了发丝覆盖的范围里面。她的手从托盘边缘收回来，垂在身侧，掌心朝内。
空气重新变薄了。那些在房间内沿着墙壁缓慢蔓延的暗色阴影停滞了片刻，像是正在等待某条指令重新校准自己的位置，然后也开始后退，一部分重新融入墙角的黑暗，一部分消散在日光灯的光线里。
胖护士站直了身体，她的肩膀后收，制服上那些正在合拢的裂口边缘不再发亮。她的声音重新变回了一开始那种沉闷的、黏稠的语调，比刚才低了一些。
医生吩咐的。她说，那等医生查房的时候再说。
她的嘴角依然弯着，但那种温和感变得平整了一些。她端着托盘的手微微向回带了一下，把托盘收回到了自己胸前。瘦护士也动了，她向后退了一步，鞋底和地面之间那层膜状的触感消失了，她的脚步声重新变得清晰可闻，嗒地一声落在地砖上。
她们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像是正在让某件已经被启动的事情慢慢平复下来。然后胖护士转身，瘦护士跟着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门缝。推车的轮子重新响起来，吱呀，吱呀，吱呀，沿着走廊朝来时的方向缓慢地退去。
门没有关。那道门缝还开着，铁门内侧的冷凝水在暗淡的光线下微微闪动着。李毅站在门板后面，纸杯还握在他的手里，杯壁已经软塌了大半，里面的红色药片在杯底安静地躺着，光泽已经褪去，像是失去了维持表面张力的某种力量。像是某种极细微的物质正在从皮肤表层溶解，边缘先是变得模糊，然后完全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把那个软塌的纸杯放在了床头柜上，杯口朝下扣着，像是不想再看到它。他的后背贴着门框，能感觉到铁面的冷意正在透过衣服渗进来，把那层刚才紧贴在脊背上的薄汗慢慢收干。
林薇站在他身边，她的纸杯已经放在了床头柜上，她靠着柜子边缘站着，侧着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嘴唇抿着，目光落在走廊里的暗处。她看了一眼那个倒扣的纸杯，又看了一眼李毅，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她只是侧过头，把目光重新投向门口的那道缝，像是在确认走廊里的脚步声正在越走越远。
那辆推车的吱呀声正在逐渐变轻，然后消失了。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彻底的安静，像是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过一样。
李毅慢慢呼出一口气，脊椎一节一节地松下来，像是刚才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正在缓慢地松开。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在微微发抖，像是刚攥过太紧的东西，松开之后肌肉还没完全适应松弛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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