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灶上原有位高娘子,做了十几年席面,但主子们也想吃个新鲜,”冯管事道,“老太太的意思,是请你同高娘子一道操持,大菜、热菜和各席的规矩菜,仍由高娘子领着周家灶上的人做,你带自己的人,专管女眷席上的几样新鲜菜色,另加小郎君那一桌的软烂菜、甜饮和点心。”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帖子,双手递过来。
“后日设席,明日一早,请陈小掌柜带人去周宅认灶、看食材,也好同高娘子把菜色和出菜时候商量明白,器皿若用上回那套天青瓷,府上也准,只要数目记清,不出岔子。”
禾娘接过帖子,周家没有把整副席面交给她,可也没有不用她。
她抬起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我明日准时去。”
冯管事点点头,又添了一句:“小掌柜别多想,高娘子是老太太用惯的人,周家办这等喜事,不敢在席面上冒险。可二娘子特意交代了,你做的那几样,照试菜时的法子来,不许叫旁人替了。”
等冯管事坐车走远,小黍才从柜台后头出来,小脸皱成一团。
“他们怎么这样?明明都说掌柜的做得好,还不叫你全做。”
禾娘将帖子塞进账本,没看他:“周家又没见过我做大席,凭什么把几十口人的席面都交给一个十四岁的丫头?再说了我确实也没做过那样大的席面。”
“可掌柜的比那些大人都厉害。”
“你少给我戴高帽。”禾娘抬手敲了下他的额头,“周家府里的高娘子做了十几年席,我才做多久?人家肯同我们一道做,已经是机会。你若在周家还敢撅嘴,我就把你留在门房看马。”
小黍捂着额头,嘴里嘀咕:“我不撅嘴。”
田阿杏在后头听了,倒比禾娘高兴得多。
她一面捞馄饨,一面笑道:“这才稳当,真叫咱们去撑几十人的席,我夜里都不敢闭眼。如今有周家灶娘兜着,咱们只把自己那几样做好,既露脸,又不至于叫人都压在火上。”
韩妈妈来时,禾娘已经把帖子看了三遍。
她听完安排,先夸了一句周家行事周全,随后才在案边坐下,把菜单铺开。
“那高娘子做规矩菜,咱们不抢她的手,也不叫她难做。你那几样试菜,原样留着,鸡丝拌胡瓜、荷叶蒸小排、清汤鱼圆、绿豆乳酪饮。再添一道蜜渍樱桃酪和一碟小巧果子,给孩子和女眷席上。”
禾娘低头看着菜单,视线在“荷叶蒸小排”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可清汤鱼圆放在大席上,容易凉。”
韩妈妈抬眼:“那你说。”
“鱼圆还是照常做,但是不和整席一齐上,女眷席吃到第二轮热菜时,现从小火上起汤。碗先拿热水烫过,青菜心焯好铺底,鱼圆捞进去再浇汤,这样端到桌上,汤面还能冒着热气。”
韩妈妈点点头:“这就对了,赴席的人未必记得谁做了哪道菜,可她们知道汤是温的还是凉的,肉是软的还是柴的。席面体面不体面,不在盘子堆得多高,就在这些细致处。”
第二日,禾娘带着韩妈妈和田阿杏进了周宅,没带小黍,虽然他能干活,但毕竟年纪小,帮不了多少忙,若是去了禾娘还得分心看着他。
周家宅子很是宽敞,收拾得十分齐整,外院已经挂起红绸,廊下摆着一盆盆石榴,叶子被水洗过,绿油油的。
小郎君过百日,正院里来往的仆妇比平日多了一倍,端盘子的、送冰的、搬桌椅的,各有各的忙处,谁也不敢闲着。
周家的大厨房在西跨院,离花厅不远。
还没走到门口,禾娘便闻见炖羊肉的香味。
灶膛里的火烧很得旺,几个粗使婆子蹲在井边剖鱼洗菜,木盆里游着新鲜的鲤鱼,鱼鳞在日头下闪着白光。
灶前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头上裹着青布头巾,穿一件月白细麻窄袖单衫,两根麻布攀膊兜在颈上,将袖口牢牢束于小臂。腰间系藏青长围裙,垂至小腿
她正拿长勺尝汤,尝完后往锅里添了一小撮盐,听见人来,才回过头。
这便是高娘子。
她先看韩妈妈,又看田阿杏,最后才把目光落在禾娘脸上。
“禾娘食铺的小掌柜?”
禾娘上前行礼:“高娘子。”
高娘子没叫她多礼,只从案上取过一把葱,递给她:“会切葱白丝么?”
“会。”禾娘接过来,洗净刀后就直接在案边切。
葱白被她斜着片开,再细细切成丝,泡进清水里,葱丝微微卷起。
高娘子看了一眼,点点头道:“手还算稳。你们三个用东边两口灶,食材和火候自己盯着,只是厨房里人多,出菜的时辰得听我的,你那鱼圆、蒸小排,别想起什么新法子便乱动,明白么?”
“明白。”禾娘答得很快。
高娘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笑:“小小年纪,倒不急着争强。”
禾娘把葱丝从水里捞出来,沥干水:“今日是周家小郎君的好日子,菜上得好,客人吃得高兴,才是正经。我若争一口气,叫席面乱了,回头砸的是自家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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