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粮仓的军粮已经走了两日。
八百石粟米。
三百石豆料。
按仓簿,应送朔方补去冬亏空。
转运文牒是真的。
兵部却没有批过这批粮。
度支也没有下发。
粮仓使拿出的令上,盖的是御史台勘粮印。
御史台从来不调粮。
印是假的。
纸是真的。
编号也是真的。
又是一份从朝廷存档里偷出来的空号。
严庄没有带三镇总册逃向草原。
他沿着朝廷粮道走。
一路用朝廷的真纸、真号和仿印,让别人替他开门、换车、发粮。
李隆基看着四十七名兼领将校。
没有一个名字后面写着反。
他们有战功。
有人守过边。
有人在雪灾中开仓。
也有人救过商队。
安禄山保举他们时,理由都站得住。
可四十七个人把三镇关键位置缝在了一起。
李隆基下令撤一个。
可能有三座仓同时换人。
想收一个人的马权。
另两镇仍有人替他养马。
“安禄山。”
内侍去驿馆传召。
安禄山入殿后,看见名单,第一反应是骂严庄。
“臣糊涂!”
“严庄每次说边地缺人。”
“能者多劳。”
“臣便准了兼领。”
张九龄问:
“四十七个能者?”
“边军这些年打仗多。”
“会算粮、会管马、又懂胡语的人少。”
“少到一个人能在范阳守门。”
“同时去平卢押粮?”
安禄山低头。
“有些只是挂名。”
“兵却是真兵。”
“仓也是真仓。”
张九龄把名册翻到其中一人。
“阿史德承庆。”
“范阳牙将。”
“平卢西仓押粮。”
“河东蒲津验牒。”
“严庄出逃前。”
“三处都换了他保举的人。”
安禄山脸上的肉轻轻抽了一下。
“臣不知。”
“你是三镇节度使。”
“这些人由你保举。”
“你却句句不知。”
“张公是要臣认谋反?”
安禄山猛地抬头。
殿中气氛一下绷紧。
张九龄没有顺着他的怒气走。
“名册里没有反字。”
“我也没说你反。”
“那你要什么?”
“把四十七个人的兼领拆开。”
安禄山盯着他。
“边镇会乱。”
“乱到什么程度?”
“换人不熟粮道。”
“战马断草。”
“军仓发错营。”
“胡汉将校互不服。”
“敌骑趁机来。”
安禄山转向李隆基。
“陛下。”
“拆可以。”
“请给臣半年。”
张九龄道:
“半年后。”
“严庄手中还有没有另一份册?”
“谁又会多兼几职?”
“张公!”
安禄山重重叩首。
“你若只想快。”
“现在便把四十七人全拿了。”
“明日三镇仓门谁开?”
“马谁喂?”
“营谁点?”
“出了乱子。”
“你去边地收吗?”
这番话不是全无道理。
殿中兵部、度支、太仆寺的人都没有立刻支持张九龄。
他们也知道拆权容易。
补位难。
李林甫看完四十七人履历。
“可先拆最要害的七人。”
张九龄转头。
李林甫指着地图。
“守门、粮仓、渡口、马籍。”
“昨日换人的七处先换。”
“其余四十人限一月内选一职。”
“跨镇职全部交出。”
“若无人接。”
“由朝廷副使暂代。”
安禄山看向李林甫。
像没想到他会主动支持拆。
李林甫接着道:
“副使也不能只由张公来选。”
“兵部、度支、太仆寺各举人。”
“陛下定。”
张九龄没有反对。
他知道李林甫在抢人。
三镇拆出的每一个位置,都可能被右相的人接住。
可若因为怕李林甫伸手便不拆,安禄山的人会继续把门和粮攥在一起。
李隆基道:
“就这么办。”
“七处立即换。”
“四十人一月内只留一职。”
“将校家眷自愿留范阳者登记。”
“愿回原籍者,不得拦。”
安禄山伏在地上。
“臣领旨。”
“严庄呢?”
“臣愿写信劝降。”
张九龄问:
“他会听?”
“臣许他活。”
“朝廷许吗?”
安禄山抬头。
李隆基没有立刻答。
严庄手里有总册。
有朝廷空号。
有旧印路径。
还可能知道长安是谁在给他真纸与勘合编号。
活捉比杀掉有用。
“可以不死。”
李隆基道。
“前提是交人、交册、交印。”
“他若再调一兵一马。”
“斩。”
安禄山领旨退下。
离开前,他看了一眼四十七人名单。
其中有几个名字,连他也不愿轻易放。
当夜,拆职诏书送往三镇。
范阳第一批被撤的是东门守将。
新任副使带兵去接门时,旧守将没有反抗。
交印。
交钥匙。
交门簿。
一项不少。
新副使刚松口气。
城中四座军仓同时关门。
仓吏称账册未交。
没有安节帅牙令,不敢发粮。
紧接着,马监停草。
河东蒲津渡停船。
平卢西仓拒绝给运粮队装车。
四十七人没有带兵造反。
只让所有能动的东西一起停下。
范阳东门外,三百辆粮车排了两里。
车夫开始骂。
军营午粮没有按时送到。
第一支营兵走出驻地。
他们没有披甲。
也没拔刀。
只站在仓门外问:
“谁让我们饿着等朝廷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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