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中原初定,淮西勋贵十之七八仍在边地屯戍。
京城之内,空虚如洗。
黄子澄目光一冷,转向蒲鸿熙:“蒲员外乃精明商人,从不做亏本买卖。今日插手朝局,所图为何?”
蒲鸿熙抚须而笑,神色坦然:“黄大人多虑了。老夫只求复任泉州市舶司提举一职,别无他念。”
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藏着千钧野心。
恢复蒲家昔日海上权柄,重掌市舶之利——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听到这话,黄子澄神色稍缓。
就在此时,方家仆从急步闯入,在方孝孺耳边低语数句。
方孝孺脸色骤变,挥手命其退下,随即沉声道:
“秦王、晋王、燕王——已返京。”
厅中顿时死寂。
三人皆是久镇边关、手握重兵的藩王,岂是等闲?
聪明人一点就透——
朱元璋病倒那一刻,马皇后必已密诏召王入京护宫。
群臣还在思索,黄子澄已然醒悟,声音低沉却如惊雷炸响:
“吕大人,若真要动手,只能在明日。”
众人豁然开朗。
三位藩王今夜抵京,天色已晚。
宫门戊时落闸,非奉诏不得擅入,最快也要明日清晨才能面圣。
一旦他们见到马皇后,第一件事便是接管京师防务。
届时,别说周德兴愿不愿意配合,就算蓝玉赶回来,也翻不起半点风浪!
刹那之间,所有文官都明白了:
时机,就在今夜与明晨之间,稍纵即逝。
不过,此事也未必全是危机。
依《皇明祖训》,宗室子弟若犯重罪,须召诸王入京共议。
唯有三王入宫,文臣们才算真正等来了杀朱雄英的良机。
吕本眼中寒光一闪,脱口而出:
“机不可失!明日清晨,我等直入宫中,以死谏逼太子赐死朱雄英。江夏侯周德兴已在宫外待命,只要那小子一死,大局即定!”
他眸底杀意翻涌,如刀出鞘。
只要朱雄英明日毙命,便再无后患。
方孝孺心头一紧,声音微颤:
“恩师……如此行事,便是彻底断了退路。”
吕本脸色铁青。自朱雄英说出“为众抱薪”四字起,吕家早已无路可退。
“吾意已决。你与子澄明日不必进宫——你们是未来的帝师,不能沾上这身血。”
明日一旦动手,便是宫变边缘。他不愿将朱允炆牵扯进来。
若将来朱允炆能成一代明君,吕氏尚有翻身之日。
眼下,先保富贵要紧。
……
次日拂晓。
景阳钟响彻宫阙,晨雾未散,宫门缓缓开启。
午门外,秦王、燕王、晋王几乎同时迈步而入,毫不迟疑。
当朱雄英在乾清宫见到三人身影时,心头猛地一沉。
“三位皇叔且慢!”
刹那间,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朱标眉头一皱:
“放肆!还不快向你三位叔父行礼?”
朱雄英拱手不卑不亢:
“三位叔父此时入宫,若有奸佞之徒欲图不轨,恐怕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马皇后闻言,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她算尽机关,唯独漏了这一手。
三王大张旗鼓返京,昨夜消息早已传遍金陵城。
若朝中无人作乱倒也罢了;若有……
“事不宜迟!”朱雄英语速陡然加快,“三叔、四叔通晓兵略,速接管金陵防务!二叔即刻前往韩国公府,请李爷爷与您联袂入宫,会同父王执掌六部!”
“稍有耽搁,社稷倾覆,江山易主,只在顷刻之间!”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这真是个八岁孩童能有的决断?
危局当前,竟能条分缕析,一眼看穿谁可信、谁可疑。
换作寻常稚子,怕是早已吓得失禁瘫软。
但朱雄英心里清楚——多半,已经晚了。
他这一番安排,不过是向三王传递六个字:咱们是一家人!
朱元璋在灵前听闻此言,心潮翻滚。
“妹子啊妹子,你怎么就没让这三个崽子乔装进京呢?”
“到最后,还是咱大孙子撑住了局面。这些老臣活了半辈子,竟还不如一个娃娃!”
正思忖间,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皇后娘娘!几位殿下!大事不好!”
“太常寺卿吕本,率数十名御史言官,已在奉天殿外候见太子!”
乾清宫内,死寂如渊。
终究,慢了一步。
……
奉天殿外。
吕道冲悄然靠近吕本,压低嗓音:
“爹,蒲员外来信,午门守将已买通。信号一出,立刻入宫。”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火漆信箭,递了过去。
吕本接过信箭,浑身杀气骤然升腾,牙缝中挤出一句:
“但愿太子识相,莫教我等兵刃相见……”
图穷匕见,摊牌在即。
“太子殿下驾到——”
在秦王、晋王、燕王与朱雄英的簇拥下,朱标缓步现身于奉天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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