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醉云楼里人声也热闹起来。
正这时,门外猛地炸开一声狂吼:
“中了!我中了!五两银子啊——哈哈哈!”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明万岁!”
五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嚼用小半年。
那人攥着银锭撒腿就跑,一路嚷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齐大年斜眼一瞥,满脸不屑。
楼上楼下食客们也只当听个响——头奖就一个,早被抢光了,还瞎起什么哄?
倒是有三两个客人随口提了句“给张票”,伙计才懒洋洋递过去。
忽而门口人影一晃,傅让歪歪斜斜晃了进来,直奔柜台。
“嘿,齐掌柜!”
齐大年脸“唰”地沉下来。
傅友德治家极严,偏生养出这么个混世魔王。
城里不敢白吃,可赊账打得飞起——
不是不认,是拖!一顿饭钱,能赖到秋收。
“小公爷,好些日子没见啦。”
傅让灌了口凉茶,叹气:“前阵子挂了彩,在家躺了几天。”
齐大年肚里冷笑:
“挨老爷子板子还说得这么体面?”
“装得真像!”
傅让摆摆手,满不在乎:“今儿不赊了,老头子发了话,再打白条,打断我的腿。”
齐大年眼睛一亮——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
“银子您掏,票您得拿!”
“行行行!”他忙不迭点头。
开什么玩笑?您肯掏钱,就是菩萨显灵!
要票?要一沓都成!
傅让今日格外爽利,银子拍上柜台,笑嘻嘻接过发票,顺手就刮。
他本没指望,纯粹是想看看齐大年那张憋屈脸——
可刮开那一瞬,整个人僵住了。
“凭此票赴府衙兑领等额奖金?”
“啥?还有这好事?”
“朝廷请客?”
他声音拔高半截,整座醉云楼霎时哑了火。
落针可闻。
连灶房炒菜的铲子都停了半拍。
旁边小厮刚咧嘴想笑,嘴巴张着,却忘了合上。
“三爷,您这回真是撞上大运了!”
“快走快走,赶紧兑银子去!”
傅让一把攥紧手里的发票,指节发白,冲那小厮横眉竖眼吼道:“换什么换!脑子进水了?”
“咱活这么大,头一回摸着这么硬的彩头!”
“给小爷妥妥收好,回家就请庙里师父开光,塞进佛龛底下压着——嘿嘿,往后见鬼避灾、遇事化吉,全靠它罩着!”傅让指尖发颤,把发票叠得整整齐齐,掖进贴身衣兜里,还拍了两下。
他浑然不觉,醉云楼二楼雅座、临街包厢,乃至灶房门口打杂的伙计,全都眼珠子泛红,死死盯住他后背。
等傅让哼着小调、脚底打飘晃出酒楼门槛,门帘刚落——
“啪!”一声脆响,有人掀了桌子。
“掌柜的!”
“结账!要发票!”
“掌柜——!我也要发票!”
眨眼工夫,柜台前已排起歪歪扭扭一条长龙。
满堂食客坐不住了,筷子撂下、酒杯推远,连刚掀开锅盖的蒸笼都顾不上看一眼。
有人刚喊完“来碗炸酱面”,转头就嚷:“小二!算账!发票拿来!”
“别搡我!我的号还没叫呢!”
“哈哈哈!中啦!七十文!”
“呸!老子这张怕不是能换半斗米!”
明初时节,七十文不过够买三四斤糙面。
可谁嫌运气太轻?
图的就是个吉利劲儿,讨个顺心兆头。
朱雀大街上,从东头绸缎庄到西口铁匠铺,人人追着要票,张张嘴都念着“发票”二字。
两个账房先生额角冒汗,笔杆子快抡出残影:
一个埋头狂抄,墨汁甩到袖口都顾不上擦;
一个噼里啪啦拨算盘,手指头抽筋似的抖。
可队伍越排越长,绕过屏风,堵到后厨门口。
齐大年蹲在柜台后头,心口像被盐水泡着,又麻又疼。
“这些……可全是税啊!”
“三十抽一,积少成多,积沙成塔,积——”
“老爷……”
“老爷你闭嘴!”
齐大年眼眶通红,喉结直滚。
“哎哟,齐老板,菜到了!您订的冬瓜、青椒、嫩豆腐,小的给您抬进来了,您签个字?”
一听是送菜的,齐大年“腾”地抬头,眼珠子血丝密布,嗓音劈了叉:“我要发票!!!”
那菜行伙计嘴角一抽,牙根发酸,慢吞吞从怀里摸出本皱巴巴的发票簿,手都在抖。
才一个上午,三家铺子就撑不住了。
急匆匆奔县衙抢新簿子,连马蹄印都冒着烟。
户部的人当场懵住——
往年按月配发的发票,照例够用整整三十天!
这才过去几个时辰?全没了?!
各县衙火漆加急文书雪片般飞来。
户部衙门连夜点灯,烛火映得廊柱发烫。
大堂里,傅友文耳畔算盘珠子响得没断过,噼啪、噼啪、噼啪……
这帮商人,往年到底漏了多少税!
“大人!顶不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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