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御膳房。
几碟家常小菜端上桌，热气尚存。
还有朱雄英从山西捎回来的枣泥糕、胡麻饼，整整齐齐码在青瓷盘里。
朱元璋不紧不慢斟了杯酒，斜睨着马皇后，自个儿抿了一口，半句不提。
马皇后却坐不住，目光老往门外飘，话里带刺地戳过去：
“英儿刚进门你倒稳得住？我不急你还急呢！这会儿倒好，自个儿举着杯子，也不知那孩子饿着肚子没！”
“老四在家住了小半个月，你连面都不肯见；这小混球刚露头，你倒先绷不住了？”
朱元璋一听，眉头拧成疙瘩——为朱棣抱不平的话脱口而出：
“老四也是咱亲生的！虽说如今长成了，可父子俩多久没坐一块儿吃顿踏实饭了？喊来吃顿饭，又碍着谁了？”
他瞥见马皇后焦灼的模样，反倒缓了语气，低声接道：
“英儿大了，主意正得很。他想怎么走，由他去。真闯了祸，咱们兜底就是！”
“说得轻巧，朱重八！”马皇后嗓音一沉，“山西那档子事，你到底打算瞒我到几时？”
她早听说朱雄英遇刺，只当是小风波，哪料越掀越大——该跳出来的跳出来了，不该沾边的也伸了手。
做娘的听着这些，心里像被砂纸磨着，又酸又紧。
这几个儿子，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若真在这节骨眼上撕开脸，她这个当娘的，左右都是刀尖上踩着。
更让她心头发沉的是：老朱至今没一句准话，连个态度都藏得严严实实。
她不信他真不管，只觉得——这事背后，怕是有更大的局。
“儿孙自有儿孙路，翅膀硬了，就让他们自己飞。想扑腾就扑腾，想撞墙就撞墙！”
朱元璋冷哼一声，见马皇后脸色发白，话锋一转，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
“英儿心里早有成算。咱别搅和，静观其变。他若真要亮刀子——咱替他递！”
马皇后听了，肩头一松，长长吁出一口气，终于垂眸不语。
朱雄英踮着脚尖溜进御膳房，见朱元璋与马皇后都绷着脸，立马缩起脖子，脸上堆出憨厚笑意，一步三蹭地挪进去。
马皇后一见他，脸i瞬间软下来，霍然起身，一把攥住他胳膊，上上下下打量，手还不停地摸他肩膀、后背，嘴里碎碎念：
“我的大孙子哟，奶奶早听说你在山西吃了苦头，可吓死人了！快让奶奶瞧瞧，伤着哪儿没有？”
“皇奶奶，真没事！那点动静，傅大哥他们一伸手就挡住了，我连灰都没沾上！”
朱雄英一边用指腹蹭着鼻尖，一边咧嘴笑出声来。
马皇后听了，眉梢都舒展开来，满心欢喜。
这会儿她还不忘侧过身，温声又补了一句：
“既然回了应天，往后哪儿也别去了。甭管谁派你办事，只要你心里不乐意，就直说——你皇奶奶替你挡着！”
话音未落，她还特意斜睨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被那目光一扫，顿时缩了缩肩膀，喉结上下一滚，想开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顿饭刚落筷，马皇后前脚刚走，朱雄英立马换了副神情。
他往龙椅旁的紫檀杌子上一坐，嗓音压得低沉又闷实：
“皇爷爷，这事您到底怎么打算？难不成真让我吃哑巴亏？”
“我这回可接连挨了三道绊子，黑锅倒扣得严严实实。您真打算眼睁睁看着我一个人扛下来？”
朱元璋抬眼打量着他这张讨价还价的脸，眼神里透着几分倦意。
他语气平缓，却字字带棱角：
“你要什么？难不成让咱提刀去抓你三叔？还是把那些搅风搅雨的爪牙一个个拎出来收拾干净？”
“办事情得有由头、有章程。你倒好，张口就要咱给你兜底擦屁股——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再说了，谁有这本事，能把这摊浑水全给你滤清？”
朱元璋心里门儿清，朱雄英图的是什么。可他偏不接招，只耐着性子晾着。
“可我真没动过手啊！凭什么白受这气？”
“这事必须有个交代。不然——哼，山西那批脏银，怕是要在半道上多歇几宿了。”
朱雄英这话撂得轻巧，脸上却半点不慌，活像手里攥着铁证。
朱元璋听得额角青筋微跳，胸口一堵，差点没当场拍案。
他盯着朱雄英看了半晌，忽然叹出一口气，像是拿这小崽子彻底没了辙。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低而沉：
“臭小子，你以为捏着这点银子就能跟咱谈条件？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拿这个要挟，咱让你知道什么叫红得刺眼！”
拳头在膝头攥紧，话没带半分犹豫。
两人之间空气绷得发紧，火药味浓得几乎能燎着。
这场较量，本就没有赢家。
朱雄英其实也不真想在这事上占尽便宜。
他稍稍垂下脑袋，语气软了一分，却更显笃定：
“老爷子，这事咱俩谁都没插手，可里头弯弯绕绕，总得捋明白。”
“总不能糊弄过去，让谁都说不清、道不明。倒是江南那帮士族，最近又蹦跶得欢实——您准备怎么料理？”
他这一退，干脆把山西抛在脑后，转头就把矛头对准了江南。
意思再明白不过：您若不愿碰山西这摊事，那就得在别的地方补回来。
朱元璋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真没见过这么会掐着软肋往上攀的人。
听罢只觉一阵无力，又说不出重话来——毕竟，手短心虚，这话搁谁身上都不好听。
“你到底想干什么？咱可把话撂这儿了——你要真敢在这事儿上设套、耍滑头，后头的事，你连边儿都别想沾！”
“哎哟，皇爷爷这话可冤枉人了！我哪敢啊？不就是说句实在话嘛。”
“您总得赏点什么吧？这么大一桩差事办下来，总不能连个响儿都不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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