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真不想稳坐朝堂?以你如今之势,岂非唾手可得?”
吕氏的话确有分量,可在朱雄英耳中,却像纸糊的刀、糖裹的刺。
这女人心机深似井,手段毒如蝎,此刻步步示好,反倒更该提防三分。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曾经举刀欲杀他的人,如今笑盈盈递来钥匙,还要把整座宝库拱手相让——
越听越像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嘴上说不愿,是假话。但即便想,我也不会接你递来的刀——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分量,你自己清楚。此时此刻,我不会与你谈一句交易。”
“姨娘,聪明过头,有时反成死结。我信你的话,却不信你的心——蛇蝎之辈,谁晓得哪一刻会反口咬人?”
朱雄英说到这儿,忽然顿住,目光沉沉,直直盯住吕氏。
吕氏胸口一闷,指尖掐进掌心,恨不能一巴掌扇过去。
话说到这儿,朱雄英其实并没犯什么错。
“若我主动把整张名单双手奉上,算不算诚意十足?”
“你尽可拿它去查、去验、去翻个底朝天——只要能确凿证明我给你的东西,对你毫无威胁,那咱们是不是就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吕氏不肯松口,却又放软了声调,近乎哀恳地望着朱雄英。
她正押上手里仅剩的筹码,孤注一掷地换一线生机。
“姨娘,您直说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脱。咱们之间,何须绕这么多弯子?”
“我要的不多——只求我儿活命。”她嗓音发紧,“他眼下正关在诏狱里,我不求他加官晋爵,只盼他早些出来。这事,跟他半点干系都没有!”
“我从未下令拘他入诏狱。他进去,不过是配合我厘清几桩旧案罢了。等水落石出,自然放人。”
朱雄英微微扬眉,目光沉沉落在吕氏脸上。
倘若这一场拉锯,全是为了朱允炆才拖到今日,那未免太迟钝了些。
先前东宫有太子与汤氏坐镇,她不便撕破脸面,倒还说得过去;
可东宫出游已有数日,她却偏偏挑此刻才递来橄榄枝——
这步棋,落得实在有些晚了。
两人话音未落,朱允炆已悄悄摸到东宫门外,踮脚张望。
朱雄英一眼便瞥见他,抬手一招:“进来。”
“大哥!”
“你跟你母亲慢慢聊,想说什么都说尽。我在外头候着。”
话音刚落,他转身便出了东宫大门。
一旁的朱七面色如常,不惊不扰。
“太孙已拿下。倒是意外——这东宫里前后走动的人,统共不过三两个,竟全是钉子。”
“唯独那个小丫头机灵些,可谁也没料到,她竟成了一把被攥在手里的刀。”
朱七将事情原委,一字不漏道来。
朱雄英眉头一拧。
他万没料到,吕氏被软禁在东宫这么久,暗中仍能号令如此多人。
从前的失势、后来的边缘化、乃至步步退让……
原来全是假象。
她对人的掌控,从未松过一分。
他忽然想起朱允炆早前被几个小太监围住搭话,甚至一度沦为幕后黑手的提线木偶——
原来那只手,一直藏在亲娘袖子里。
如今想来,真有些讽刺。
什么“为子舍命”“甘愿赴死”的托辞,他差点就信了。
可真相一揭,反倒让他心底泛起一丝兴味。
这位姨娘,究竟还藏着多少后手?
为争那九五之尊身后的位子,她竟能把人心玩弄到这般田地。
听来令人咋舌,细想又在情理之中——
她这一生,本就是奔着权柄活的。
“……那你到底图什么?可眼下这副嘴脸,倒真叫人恶心透顶。”
“去,把朱允炆接出来,送回他该待的地方。”
朱雄英冷声吩咐。
直到朱允炆被带走,他才重新踱进东宫。
目光扫过吕氏,神色平静无波。
他慢条斯理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你早该察觉,那些替你传话的小太监,一个都不见了。所以你慌了,急着把事做实,把锅扣死。”
“你比谁都清楚,纸包不住火。这才赶在风声露馅前,硬要跟我谈‘和’。”
“只要我查不到你做的那些腌臜事,这哑巴亏,就得我来咽。”
“姨娘,您费尽心机布下这一局,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护住自己罢了——您真不觉得,累得慌吗?”
朱雄英嗓音平直,字字如钉,把桩桩件件全撂在了明面上。
此刻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连眼皮都懒得抬一抬。
仿佛刚揭穿的,不过是茶盏里浮起的一片茶叶,轻飘飘,不值一提。
“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那些事,我半点没沾过手。太孙若执意要扣这顶黑帽子,我认了便是。”
“姨娘,事到如今,您还要端着这副腔调?咱们之间,还有什么话,是掰不开、揉不碎的?”
“您一手酿出这么多祸事,临了却摆出这副无辜相——说不惊讶,是假的;可细细一想,倒也不算稀奇。”
“我原以为,自家姨娘再怎么谨慎,也总该有句实话落地;没想到,竟连开口的胆气,都散尽了。”
朱雄英话已至此,几乎掀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吕氏心如明镜,朱雄英十有八九早已洞悉全部底细。
只是眼下这节骨眼上,谁也不能把话说透,更不能撕破脸。
傅让立在诏狱铁门之外,目光追着朱允炆的身影一寸寸没入幽暗门洞。
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慨叹。
这小子活像生来就该扛锅——好事沾不上边,坏事却总绕不开他。
桩桩件件,无论轻重,仿佛都跟他扯着千丝万缕的线头。
真不知他是撞了大运,还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干了那么多事,竟还能毫发无损,稳稳站在风口浪尖上不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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