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儿都不是愣头青,话不必说得太死。谁心里没留几手?真要在这时候把底裤都扒干净,怕是连棺材板都盖不严实!”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点——把各自想要什么,明明白白摆上台面!”
临安公主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嗓音沉了几分:
“说到底,咱们图的,不就是让朱雄英滚蛋?他一走,地盘、人马、库藏,哪样不能分?”
话音刚落,她嘴角微扬,补了一句:
“既然目标一致,不如趁早划个道儿——他身上哪块肉归谁啃,免得回头抢红了眼,刀子还没出鞘,先自家人打作一团。”
这话听着带刺,可偏偏没人皱眉。
反倒一个个点头如捣蒜。
分得清、划得明,才不伤和气;
账算透了,背后才少一双冷手。
这些人,哪个不是暗地里踩着血脚印蹚过来的?
争资源、抢地盘,对他们而言,比吃饭还顺手。
虽比不上那些远封边疆的藩王手笔阔绰,可个个都是钉子户,半寸不让,寸土必争。
此时此刻,他们眼里都燃着光,仿佛已看见朱雄英灰头土脸离京的那一幕。
若照这势头走下去,大事,真能一锤定音。
这才是他们真正等了太久的时刻。
……
朱雄英望着前方那顶青帷小轿,唇角悄然一挑。
缓步上前几步,目光落在轿帘缝隙间,声音轻而稳:
“四叔何时改坐轿子了?不骑马了?”
“听说您向来认马不认轿,风里雨里都跨着追风驹走——今儿倒稀罕,肯钻这软轿里头?”
话里带着几分玩笑劲儿,却不轻浮。
话音未落,轿中便传来朱棣低沉的应声。
“我向来不爱守那些条条框框,可对你,还真得绷着点神——你如今可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捅了这么大的娄子,还不赶紧把身子往暗处缩一缩?”
朱棣私自离了北平封地,一路潜行直奔应天寻朱雄英。
这一趟,他连影子都恨不得藏进墙缝里。
素来不拘小节的燕王,竟也硬生生套上了满身繁礼重仪。
直到踏进朱雄英府邸前一步,他连半张脸都没露过。
这回,无异于赤手攀刀锋。
藩王擅离驻地,搁谁身上都是捅破天的大忌。
“有些事,真不必躲得这么紧,就像眼下这一桩!”
“老爷子早知你来了,你这般遮掩,反倒显得心虚。”
朱雄英抬眼直视朱棣,话音干脆利落,半分没绕弯子。
字字句句,都在点他莽撞失策。
朱棣却只轻扯嘴角,笑意浮在脸上,眼神却沉得很,语气懒散却不散漫:“横竖人见着了,后头你打算怎么收场?”
“听说你要大动干戈?真要这么干,怕是血还没凉,弹章就堆成山了!”
“小子,听句实话——这事闹得太狠,老爷子亲自出面,也未必压得住火头。有些线,真没必要绷到断。”
这话不是危言耸听,句句踩在要害上。
眼前局面虽乱,但若单论事由,没人敢说他们理亏。
只是这般明火执仗地掀桌子,难保不被有心人盯上、嚼碎、再泼一身脏水。
风起于青萍之末,祸常发于毫末之间。
朱棣坐不住,才星夜兼程赶来,就为当面提个醒:
事做绝了,伤的不只是别人,更是自己立身的根本。
“我只问一句——等应天这摊子收拾干净,你下一步,是不是要对各路藩王动手?这话,你得给个准信儿。眼下多少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儿!”
朱棣现身,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檄文。
他此刻毫不避讳地开口,等于把那层薄纸彻底捅破。
此时若还想含糊其辞、留有余地,已毫无可能。
“查与不查,真有那么大分别?若真没亏心事,查也是白查,不查也是清白。”
“反过来说,若有哪处漏了风、出了岔,我不查,难道就能捂住?最后倒霉的,不还是你们?”
“偏在这节骨眼上犯糊涂,倒叫我琢磨不透——你们到底是怎么盘算的?”
“难不成真以为,底下埋的腌臜,能捂一辈子不发臭?”
朱雄英说到这儿,语调未高,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刮过骨头。
朱棣望着这个素未深交的大侄子,心头猛地一沉。
那目光扫过来的一瞬,仿佛连他暗室里的密账、地窖里的铁匣、后园土下的青砖,全都无所遁形。
一股寒气,毫无征兆地从脊梁骨底下窜了上来。
“四叔,旁人暂且不论——单说您自个儿:手里头,可有哪桩事,经不起我细翻细查?若有,趁早抹干净。”
“尤其是您那后园子——鸡鸭鹅养得热闹,可底下垫的那些‘肥’,日日沤着,味儿能好闻到哪儿去?”
朱雄英几乎把话戳到了朱棣眼皮底下。
朱棣面色微变,随即又稳住,眉梢一扬,反倒笑了:“你四叔这辈子经的手,哪件不是刀口舔血?养几只家禽,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不过这话我撂在这儿——这是最后一次劝你。真要动手,记得提前递个信儿,好让我收拾包袱走人。有些事,你不点破,我也心里有数。”
朱棣一时哑然。
他不知朱雄英究竟摸到了哪一层,更不知对方手里攥着几份底牌。
惊是真惊,可面上早已练就一副波澜不惊的皮相。
只略一怔,便如风吹柳枝般自然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你来不止是想探我的底,更是要掂量掂量我有没有本事掀你的台——真有这能耐,你怕是巴不得拉上旁人,一道把我给摁死。
你是亲四叔,我要真动你,这满朝文武、宗室勋贵,还有谁敢站出来替你撑腰?
有些话,确实不能挑明了讲;可有些事,也绝不能说得太轻巧!
朱雄英一而再、三而三地敲打朱棣。
朱棣此时反倒起了几分疑心。
真有几件事,连他自己都捂得严丝合缝,半点风声不透。
偏偏朱雄英却像亲眼瞧见一般,句句踩在要害上。
那……老爷子是不是也早把他的动静摸了个通透?
念头刚起,后颈便是一阵发凉。
这种事,谁能不心头一紧、脊背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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