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真是疯了!”
傅让攥着马鞭,站在营帐外狠狠啐了一口。
他带的那百十号亲兵,星夜兼程赶回中都,前后折腾近十日,连根像样的线索都没捞着。
各地锦衣卫倒是都派了人手配合,可搜来查去,全是些浮皮潦草的痕迹。至于幕后那人?影子都没见着一个。
如今他们就像蒙着眼在迷魂阵里打转,越急越乱,肠子都悔青了。
“这事儿本就难抓实证——越是紧锣密鼓地查,越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说句实在话,查不到,才是正常。真要轻易露了破绽,人家还费这么大周折干啥?”
“咱们心里都清楚:那帮人手上,不干净。可眼下,他们擦得比新磨的刀还亮,咱们连个下手的地方都找不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听的人默默点头——没错,就是这么个理儿。
他们真不是不想办,是眼下,真没辙。
“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圣上等着消息,咱们总不能扑通一跪,说‘臣无能,查不动’?”
“这事从根子上就不对劲——没人能揪住他们的把柄,更没人能反咬一口。咱们这一趟奔忙,本身已是表明立场。既然站出来了,还琢磨那么多干什么?”
傅让听着,一声不吭,只将马鞭在掌心缓缓缠了三圈。
他心里明白:这次确实莽撞了。
连个周密章程都没定,就一头扎进来,结果漏洞百出。原想着借势一锅端掉王爷们安插在中都的眼线,谁知刚一出手,便碰了钉子。
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还谈什么替天行道?
“时机不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兄弟们,收队。先回营。”
“待到那时,臣自会面圣请罪——该怎么罚,便怎么罚。”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兄弟们清清白白,半点差池也无。这一桩事,从头到尾,只算在我一人头上!”
……
大明票号内,檀香微袅,窗棂半开,风拂过账册边角,沙沙作响。
朱雄英没抬头,指尖翻过一页《户部钱粮新规》,纸页轻响,目光却已落向对面那人:“你手里攥着几十万两现银,不琢磨怎么盘活,倒先想着撒手不管?——别同我说,这满城百姓一日三餐、铺面运转、药铺米行、匠户工钱,全靠喝西北风撑着。”
他抬眼,语锋一转,直刺要害:“我日日见你往腰囊里塞银锭,如今倒同我叹苦经,说‘没挣几个子儿’?这话,你信吗?我信吗?”
江才倚在紫檀圈椅里,袖口微卷,脸上笑意不深不浅,像抹了层薄油——滑,却压不住底下那点盘算。他早打好了主意:事要推,责要卸,银子得攥紧,锅得甩远。偏生这路数,荒唐得让人想笑,又实在笑不出来。
“主子爷,银子揣在自个儿兜里,才叫踏实。”他慢条斯理端起茶盏,吹了口气,“您说一句,底下就应一声?这话搁太平年景兴许管用。可眼下呢?您真当人人把圣旨当饭吃?嘴上喊着‘遵命’,转身就把门关得严严实实——您猜,那门后头,是在磨刀,还是在点灯记账?”
他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案上,一声轻响:“再说,这些银子来路不清——是白花花的官银?不,是沾了灰、带了汗、还裹着几声咳嗽买来的粮食钱。交出去?怕不是刚递到户部,转头就被套进‘赈灾专款’的匣子里,锁得比库房铁门还死。到时候谁查?谁认?谁担这‘挪用’的名?——不如攥着,至少,还能捂热乎了,用在刀刃上。”
朱雄英听完,忽然低笑一声,摇头道:“刀刃?你倒是会挑地方下刀——把买粮的钱,硬生生刮出一层‘脏银’的锈来。这活儿干得真利索。”
他身子往前微倾,语气不重,却字字落地:“那四家粮商,是我点头让他们开仓的?是我下令封他们铺子、抄他们账本的?没有。是你江才,自己拍的板,自己派的人,自己收的银。如今倒坐这儿,拿人家血汗换来的银子,编出一套‘不得不藏’的道理来哄我?——脸皮厚是本事,可厚到这地步,也该照照镜子了。”
他话音一落,屋内静了半息。
“眼下人家长了记性,再开口要钱,人家扭头就走,连茶都不给你续一杯。”朱雄英盯着他,眼神清亮如水,底下却暗流涌动,“你若再把这些银子捂在怀里发霉,不放出来办正事——好,我也不多说。回头我就把你调去掌管宫中炭火采买,一两银子一支炭条,细账日日报上来。你慢慢算,慢慢焐,我等着瞧。”
这话没半分玩笑意思。江才喉结一滚,笑意终于僵在嘴角。
“主子爷!”他脱口而出,急得几乎要站起来,“您真打算拿这笔钱去改盐政、整漕运、修江南圩田?可国库的银子,哪一两不是从咱们田赋、商税、人丁银里抠出来的?那些户部老爷,比貔貅还贪——只进不出!嘴上喊着‘江南水患要紧’,可您心里清楚,今春根本没塌几处堤!夏元吉在那边蹲了整整半年,前日刚回京复命,您真没问他一句实情?”
他越说越急,竟把夏元吉的名字顺口砸了出来——像块烫手的炭,扔得又快又狠。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事,他倒好,为保银子,连老尚书都敢往火坑里推。
朱雄英闻言,眉峰一蹙,没怒,反倒静了。
他慢慢合上手中册子,指腹摩挲着封皮上的烫金“户部”二字,良久才开口:“合着——这话只能你说,我连张嘴的份儿都没了?”
他忽而抬眸,目光澄澈,却沉得惊人:“我也不知你何时起,眼里只剩银子叮当响。大明票号确是我的产业,可如今坐的是龙椅,穿的是十二章纹,签的是天下安危。银子若只锁在柜子里生锈,它就只是铜臭;可若流进田埂、淌进学堂、铸成新犁、换成良种——它就是活的,是命,是将来能替咱扛枪、能替咱写史、能替咱守疆土的活人。”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我那位几位皇叔,至今没掏一文助赈。我不逼,也不能逼——强按牛头喝水,水泼了一地,牛还蹬腿。可这不等于,我该把该做的事,也一并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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