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杨士奇就站了出来,语气急切:
“夏大人这话听着稳妥,可细想却悬得很!
若贪官只要掏钱就能过关,那以后谁还怕犯事?
今天罚五百两,明天就敢捞五千两——反正交完银子,照样当官!
更别说,他们缴了罚银,回头还不加倍从百姓身上刮回来?这事儿,闭着眼都能想到!”
夏原吉眉头一拧,嗓门也高了:
“那你说怎么办?全砍了脑袋,抄家充公?
银子是进了国库,可衙门空了一半,文书堆成山没人理,税粮运不到京师,边军粮草接不上——这些烂摊子,你来兜着?”
他往前一步,语气更沉: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可你想过没有?
眼下上万人的眼睛,全盯在咱们这几位身上。
你一举一动,都牵着十家、百家、上千家的命脉。
你以为,他们会乖乖听令、俯首帖耳?
万一哪处火苗窜起来,揭竿而起,咱们就得四面扑火——到时候,不是整肃,是内乱!”
朱雄英一直没插话,只低头看着名单,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火气压在喉咙底下,面上却平静得像口深井。
片刻后,他抬眼,语调平稳,却斩钉截铁:
“不杀,不流放,不革职——但银子,一分都不能少。
五千两以下的,补足五千两;
五千两以上的,每超一千两,加罚五百两。
这笔钱,全数入账,专款专用。”
他指尖点了点名单最上头几个名字:
“这几个主谋,一个不留,即刻处置。我不想再在朝堂上、奏本里、衙门口,看见他们的人影。”
话锋一转,语气微扬:
“余下的银子,立刻拨给琉球半岛。
那边新建的几家厂子,该点火、该招工、该试机了。
这事,半年之内必须落地。
谁拖一天,就扣一天俸;拖满三个月,卷铺盖回家。”
他没再多说一句废话。
心里早盘算好了——
等琉球的厂子冒烟,火车一响,汽车一动,大明的筋骨才算真正活络起来。
如今南北往来,一趟少说两三个月,路上耗粮耗马耗人心;
可若铁轨铺到云南,汽轮跑进甘肃,商队不用等季风、货船不必靠天吃饭,
那才是真真正正,把全国的买卖路,一条一条,全都焊死了、打通了。
这事,只等时间验证。
等这份差事敲定,朱雄英转身便去了军部。
“舅姥爷,接下来的事,就由您亲自接手。
我这儿,要调兵了。”
琉球半岛基地,已建成百余艘巨型海船,每艘可载兵员逾万。
“早年定下的宏图,便是要让大明龙旗,飘扬于这世上每一处山海之间。”
朱雄英站在沙盘前,指尖划过辽阔海图,声音沉稳,“你当初也亲自勘验过船坞进度——转眼数载过去,如今,该出兵了。”
经年蓄势,国力焕然一新。
这些巨舰,理论上足以将全国精锐悉数运出。
但真这么做,不啻纸上谈兵。
按军需供给与战备节奏估算,朱雄英决意首批发遣兵力,不少于三十万众。
随行还有足量粮秣、火器、匠作、医官及备用船料——务使大明刀锋所向,扎得稳、立得住、打得赢。
这盘棋,眼下并无硬伤。
既要确保远征之师有足够人手开疆拓土,又须防备途中生变、后方失衡。
人一旦离岸,天高海远,朝廷鞭长莫及;
可临行之前,必得把根基扎牢——统帅得当、补给不断、火药充足、号令畅通。
只要弹药齐备、调度有序,将士便能进退自如,不至于陷入孤悬绝境,更不会因小挫而溃散。
蓝玉抬眼望来,眉间微蹙:“皇上这步棋,走得准。”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可臣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您这一回,是不是……太顺了?”
不等朱雄英接话,他已摆手道:“莫提江财在南洋的布署。臣不是不信他,是怕咱们自己先信过了头。”
“仿佛人一登船,风就往南吹,敌营自会开门迎降。”
这几日,蓝玉反复推演军务调度,越想越觉悬心。
“臣也提过几条建言,可越琢磨越觉得——三十万人撒出去,若无铁腕统帅坐镇中军,极易散成一盘乱沙。”
他语气加重:“三五十个千户各自为战,打顺了是捷报,打僵了是僵局,一旦遇伏或断粮……三十万条命,可能连个回响都听不见。”
“到那时,您打算怎么收场?别跟我说‘一切尽在掌握’——这话说出来,连您自己都不信。”
朱雄英静默片刻,缓缓点头。
确如蓝玉所言——眼下能压住三十万虎狼之师的将帅,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个。
淮西旧将里,除蓝玉外,余者或年近古稀,或久病缠身。让他们横渡重洋、披甲督战?怕未至吕宋,舟中已设灵堂。
可若真派蓝玉出海……
应天城顿时空了一半。
京营、锦衣卫、五军都督府,处处需他坐镇;北边鞑虏蠢动,南边倭寇窥伺,内廷尚有幼主待辅——蓝玉一走,朝堂就似抽去主梁的殿宇,看着还立着,实则四壁发颤。
他脸上掠过一丝踌躇,终究没开口。
“可这大计,不能因难而废。”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些事,本就不该被难住。”
蓝玉忽而一笑,带着点老兵才有的豁达:“皇上信得过臣,臣也信得过皇上。可臣这把老骨头,真要跨海去,怕不是去打仗,是去给人抬棺材。”
他拍拍腰间佩刀,“刀还在,人没锈,可腿脚和脑子,不比当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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