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一听就懂。
那三锭脚踏纺车,早在元末就已盛行。
传说黄道婆南归后,在松江一带改良纺技:原先一人一次纺一根线,能纺两根的已是高手;她改了机架、换了踏板,让普通人也能稳稳纺三根;又把织布的手摇改成脚踏,双手腾出来理纬、打紧,效率一下翻了近倍。
那是扎扎实实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智慧,不是纸上谈兵。
这三锭脚踏纺车纺出的纱,又细又韧,拉力足、匀度好,论实用效果,竟不输几百年后欧洲那台名噪一时的珍妮纺纱机。
“这才刚起个头,你且睁大眼睛瞧着。”
朱雄英嘴角微扬,神色从容。他心里盘算的,从来不是造一台能纺几根线的小玩意儿——他要撬动的是整个劳作方式的根基:让机器,真正替人干活!
单论性能,三锭脚踏纺车在不少地方确实压过了珍妮机:脚踏省力、结构稳当、断头少、出纱快。可二者压根不在一个年头上——一个扎根于大明洪武年间的泥土里,一个生在十八世纪不列颠的煤烟中,本就不好硬比。不过,这台车里那些灵巧的传动思路、省力的杠杆安排、顺滑的张力调节,倒真能拆解下来,喂给将来更大的机器吃。
“干得利索,我挺满意。”朱雄英语气平和,听不出褒贬,却自有分量。
“但说白了,这只是给你们练手的‘入门课’。”
“真正压轴的活计,还在后头。”
比起前面那台只需几个木匠、几天工夫就能搭出来的珍妮式样,接下来要摊开图纸的玩意儿,难度陡然拔高了一大截。若把先前的活计比作学写“一、二、三”,那往后这张图,就得会列方程、解联立、画受力分析——光看草稿纸上的齿轮咬合图,就有老匠人揉着太阳穴直叹气。
朱雄英没多啰嗦,只把几处关键的变速轮系、离合机构和动力分流设计点拨清楚,便下了新令:
“照图造两套机子——一套用牛拉,一套靠水推。纺纱的,织布的,都得上;出纱速度、布面密实度,至少要比眼下快十倍!”
他心里有底:最早那一版水力精纺机,纱锭数就是整整四百个。
什么概念?
机器一转,等于一百五十个手脚麻利的老织娘齐上阵,日夜不歇。
纺出来的纱,细如发丝却不易断,光洁柔韧,织成布后上浆不起毛、染色不掉色——寻常手工作坊碰上它,不用打,自己就垮了半边墙。
当然,天下没有白占的便宜。这机器也有硬伤:动作是“一顿一顿”的,纺一梭得停一停;工人得跟着走车来回穿梭,弯腰、推杆、换筒、理线,活像踩着节拍跳舞,体力消耗极大;整套家伙又笨又沉,光是地基就得夯三遍,水渠得专修一条,齿轮一出错,整条传动链全卡死;修一次,工料钱够买半架新机。
可朱雄英算过账:哪怕每年花上百两银子养它,一年省下的工钱、多赚的布匹,也够翻它三番。更别说,它不挑人、不喊累、不告假、不偷懒——这才是最值钱的。
事实上,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不少地方还在用这类水力精纺机。不是没人想换,而是它实在扛造、耐糙、修得起、用得久——毛病是多,可活儿干得真漂亮。
图纸一贴上工坊北墙,满屋子工匠顿时哑了火。
原先九十八锭的构型,已让他们连着三天睡不踏实,直呼“神乎其技”。
如今白纸黑字写着“四百锭”三个大字,底下还附着密密麻麻的水轮尺寸、曲柄偏心距、锭翼转速表……
有人当场嘬着牙花子嘟囔:“这哪是造机器?分明是请雷公来打铁!”
旁边老木匠赶紧按住他肩膀:“嘘——慎言!殿下从不空口白话。咱们手慢,心不能懒;路长,步子不能乱。”
众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最后谁也没再吭声,默默卷起袖子,捧着图纸回各自工棚去了。
朱雄英没去管那边正对着水轮模型抓耳挠腮的匠人们。他转身回了书房,铺开一张素绢,蘸墨落笔。
一场牵动千家万户的变革,哪能指望靠几台机器就一蹴而就?
就像西洋那边——为何非要拖到十七世纪前后,才真正动起筋骨来?
背后牵扯的,是税制、是土地、是教会、是行会、是港口、是海外商路,更是几代人积攒下来的识字率、记账法、契约精神……掰开揉碎讲,一本书都未必说得清。
但有一点极清楚:所有轰轰烈烈的“变”,都是悄悄摸摸的“积”堆出来的。
翻翻史书就明白:玉米、土豆这两样“洋庄稼”,在欧陆扎下根、端上百姓饭桌,差不多就在十七世纪末、十八世纪初。
而同一时期,大明的曲辕犁、筒车、灌钢法、水排鼓风炉,也正一船船往西边运。
尤其那套精耕细作的法子——间作套种、粪肥轮施、选种留种,配上美洲来的高产作物,直接把欧洲人的粮袋子撑得鼓鼓囊囊。
人口跟着往上蹿,百年间翻了一倍不止。
等这股劲儿攒足了,人多了、地熟了、钱厚了、手艺精了,工业的苗头,才终于破土而出。
十八世纪中叶,不列颠一声汽笛,世界就此改道。
这事真经不起细想:
地里多打一石粮,就能多养一口人;
多养一口人,就多一双学手艺的手;
多一双手,就多一分琢磨机器的闲工夫;
闲工夫攒够了,蒸汽与钢铁才真正活过来。
所以,搞工业,先得让地里长出余粮;
余粮不够,谈什么机器轰鸣?
农业不稳,工业就是沙上筑塔——风一吹,全散。
朱雄英比谁都明白这个理。
就像后来华夏隔壁那个大国,人口多、地盘大、嗓门亮,自认也是响当当的一号角色。可真拎出工业清单一对,钢铁产量排不上前十,机床精度凑不齐整套,连螺丝钉都要进口——为啥?
大家走的都是同一条路:农业先行,再垒工业。
可人家起步时,真刀真枪改了土地、分了田亩、建了农技站、修了灌溉网,把每一寸地的劲儿都榨了出来;
几十年后,粮食堆成山,青壮涌进城,工厂烟囱接二连三冒烟,硬是三十年跃上世界顶峰。
而另一些地方呢?地还在豪强手里攥着,种子还是百年前的老种,旱涝靠天,收成看命——人越多,碗越空;碗越空,厂越难立。
喜欢大明:皇孙复活后杀疯了请大家收藏:(www.38xs.com)大明:皇孙复活后杀疯了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