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无可奈何。
这些人,按规矩本就够得上征兵的门槛……个头、力气,十有八九都过得去。
就算个别差一点,也不打紧,拉出去练一两个月,照样能站得直、跑得快、扛得动。
毕竟都是世家出身,从小养得精贵,骨架长开了,身量自然不会矮;顶多是酒肉填得太多、身子虚了些罢了。
可纵然样样达标,明眼人一眼便知:这群少爷兵,听不进号令、守不住规矩、上了阵也指望不上。
比不了朱棣手下的老兵,就连从乡里挑出来的良家子,也比他们稳得多、狠得多。
偏偏又不能甩手不管。
他们是后方送来的“镀金人”,不少人背后,还连着跟朱棣交情不浅的门第。
真撂在一边不闻不问,那些家族心里难免嘀咕,面上不好说,暗地里却要记上一笔。
所以但凡有露脸立功的机会,朱棣还得掂量掂量,给他们分点汤水。
要紧差事?绝不敢托付。可清点尸首、押运粮秣、看管俘虏这类活计,倒是可以让他们试试手。
思来想去,也就这些事,既不误正事,又不伤颜面,最是妥帖。
朱棣心里清楚朱雄英的难处……
为这点事兴师动众,犯不着;可真当没这回事,又像喉咙里卡了根刺,咽不下,吐不出。
于是朱雄英干脆把烫手山芋递了过来。
“陛下啊陛下,您这懒,偷得真利索……”
朱棣嘴上没吭声,心里早翻了个白眼。
可战鼓一响,念头便全收了回去。
烦归烦,人总归是人,派去护粮道、守辎重,勉强还能用。
至少能腾出些老卒去盯前线,不至于处处捉襟见肘。
当然,真要上岗,也得先熬过三个月操练。
可崔路生连三十天都没撑住。
他正琢磨怎么捅娄子好被踢走,朱高炽那边,查案也碰上了硬茬。
许是觉得和朱高炽熟络了些,不少家族开始试探着递话……
这家说家中有未嫁闺女,那家悄悄塞几封银票过来。
想攀亲的,朱高炽不拒也不应,只扫两眼,便搁在一边;
送钱的,他照收不误,一封不多,一封不少。
众人渐渐觉得,这位钦差大人,算是稳住了。
态度也慢慢松动,少了初时的毕恭毕敬。
反正一条绳上拴着,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光看朱高炽收的礼,若真论罪,挨多少回刀都不冤。
可收归收,案子照查不误。
起初大家只当走个过场,拖几天也就罢了。
谁知日子一天天过去,朱高炽非但没收手,反而越查越深。
众人这才咂摸出味儿来:这回,怕是要动真格了。
于是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十余张面孔齐刷刷聚在朱高炽面前,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诸位……好大的排场。”朱高炽嘴角微扬,声音平缓。
“浙省有名有姓的,今儿倒是凑齐了。”
“不知今日是哪家办喜事,劳动各位一道登门?”
孙晚辅起身一揖:“钦差大人百忙之中拨冗相见,草民感念不尽。”
“今日……”
“本官还有公务在身。”朱高炽抬手截断,“若无要事,这就告辞;若有,直说便是,莫绕弯子……机会,我只给一次。”
孙晚辅喉结一动,随即挺直腰背:“钦差大人痛快!那我也敞开了讲……”
他目光钉在朱高炽脸上:“知府大人,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什么?”朱高炽眉梢微挑,语气淡得像杯凉茶,“孙老爷指的哪一桩?”
“您心里清楚。”孙晚辅压着声,一字一顿,“事到如今,何必装糊涂?”
“装糊涂?”朱高炽轻笑一声,“我倒想听听,您觉得我在糊弄谁?”
顿了顿,他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倒是您,吞吞吐吐半天,到底想说什么?”
话音刚落下,屋中空气一沉。
孙晚辅环视一圈,缓缓吸了口气。
“既然都在这儿,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底下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抬眼紧盯二人,有人垂首盯着鞋尖,还有人斜倚椅背,眼皮半耷,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
“朱大人,该收的,您收了;该答应的,咱们也说了。”
“如今这般架势,是何道理?”
“我们孙家,已被您拿下十几口人!”
这话一出,几双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怪不得孙家急着召集大伙儿……原来是人被锦衣卫提走了。
陶新乐不动声色扫过一张张脸:
面色发青、眼神飘忽的,多半家里也有人落了网;
低头不语、手指抠着椅沿的,心虚得藏不住;
而那几个靠在椅子上、神态松弛的,大概真没沾边……
本不必来,可孙家帖子下了,面子得给,来也只是壮个声势罢了。
看清这些,陶新乐心底泛起一丝凉意。
不是怕,是腻味。
陶家行事向来端正,与此事毫无牵扯。如今平白被卷进来,要说心里全无芥蒂,那是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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