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镜在医院住了五天。这五天里方处长几乎每天来一次。他带来的消息没有一条是好的——弹头来源查到境外某国的军火库,但下单的人用的是虚拟货币,IP经过多国跳转,追不到。狙击手在居民楼里没留下指纹和DNA,戴了手套,走后清理过现场。国安局已经查到了他潜入京城的路线,但到了监控盲区就消失了。方处长合上报告说的结论是“对方很专业,不是临时起意,是精心策划,资源充足”。林小镜问他“下一次会用什么方式”。方处长看着她,她问的不是“会不会有下一次”,是“用什么方式”。她已经默认会有下一次了。方处长说了声“不知道”。
林小镜出院那天,科学院派了三辆车来接她。不是原来的车队,是新车,车牌是新换的,玻璃、装甲、底盘全部重新加固。这次还多了一辆电子干扰车,可以远程屏蔽遥控引爆信号。郑技术员来接她,看到她从病房门口走出来,换了新病号服。他看着她的脸,额头的旧疤痕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疤,很淡,头发遮住了大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林小镜走到他面前问“实验备料了吗”。郑技术员说“备了”。林小镜说“回科学院”。郑技术员没说“你多休息几天”,他知道说了也白说。
车从医院开出来,三辆车编队行驶。林小镜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街道上的人来车往热闹依旧。没有人注意到这三辆车的车牌比普通车牌多了几个字母,也没有人注意到中间那辆车的玻璃厚得不正常,更没有人注意到后面那辆车的车顶多了一个不起眼的蘑菇状天线——全向雷达,可以扫描各个方向的来袭导弹。她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氦-3分离装置的传热系数计算公式,数据已经算过一次了,硬盘坏了,她靠心算又验证过一遍,还需要再验算几天才能确认。她没有抬头。街道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车队拐进科学院大门,顺利到达。林小镜下车,走进办公楼。保镖跟在身后,走廊里的灯亮着。上一次她从这条走廊走过的时候办公室被狙击了,这一次办公室搬到了对面那栋楼,窗户不朝街,朝内院,对面没有高层建筑可以架设狙击阵地。新办公室小了一些,门也换了,防弹钢板,人脸识别加指纹。她刷脸、按指纹,门开了。走进去,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台电脑。书架是空的,还没来得及搬书。她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数据,没有文献,没有任何文件。原来的电脑被子弹打穿了,硬盘坏道太多数据恢复不了,但她已经靠心算重建了大部分公式,只需要重新写进文档里。她打开空白文档,开始敲键盘。
她在科学院待了一周。这一周里风平浪静,没有车祸,没有毒气,没有狙击。国安局的人说可能对方撤了,也可能在准备更大的动作。林小镜没接话,只是加快了敲键盘的速度。氦-3分离装置的设计方案已经写完了一半,另一半这周末能写完。她白天写方案,晚上在公寓里也捧着笔记本写,有保镖守在楼道口楼下停着电子干扰车。
第十一天的晚上,暗杀来了。
那天她在公寓的书房里写方案。书房不大,窗户朝东,拉着半透明的窗帘。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郑技术员搬来的,说是“净化空气”。她不相信绿萝能净化空气,但没拒绝。她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屋里有淡淡的香味,她以为是楼下谁家在做饭。香味的浓度越来越高,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她想去开窗但手指够不到窗台,力气像从身体里一点一点被抽走。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桌面上,键盘还在嗒嗒响了几声,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几下,然后不动了。林小镜停止了呼吸。
保镖在门外没闻到任何异常。香味太淡,扩散太快,等浓度高到能引起警觉的时候林小镜已经没有了呼吸。保镖破门而入到打开窗户通风,再到叫急救,每一个步骤都符合规范,但没有一个步骤能改变结果。急救车赶到时林小镜的皮肤已经呈樱桃红色,这是一种气体中毒的典型体征。急救医生看到她躺在书桌前,头歪在桌上,白头发散落下来盖住了半张脸,红棕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大了。医生探了探颈动脉,没有搏动,也没有做心肺复苏。他知道这种气体中毒心肺复苏没用,毒素已经结合了血红蛋白,按得再久也输送不了氧气。
国安局的方处长来的时候林小镜已经没救了。他站在书房门口看到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没盖上。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笔帽盖上,放在本子旁边。然后退到走廊里等着法医来。他看了一眼手表,上一次暗杀间隔了多久,再上一次间隔了多久,这次又是间隔了多久,频率在加快,手法在升级。
孙法医这次亲自来了现场。他蹲在林小镜旁边看了看她的瞳孔、皮肤、指甲。他站起来说“神经毒气,不是第一次了”,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那点残留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戴上手套开始工作,拍照、取样、记录。程序走完现场已经凌晨,他看着裹尸袋被抬上殡仪馆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他想上一次在太平间,这一次还会去太平间,还会不会再醒,他不知道,没人知道,连林小镜自己也不知道。车走了。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扣上外套的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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