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270年,人联九十七年
天琴音乐在新地球流行起来,是从一首曲子开始的。
那首曲子叫《尘埃》。就是林小镜在艺术展上听的那首——那个死了全家人的天琴音乐家写的。不知道是谁把录音传到了神识网络上,然后就像病毒一样扩散了。
两周之内,播放量突破了三百亿。
林小镜是在办公室的终端上听到的。不是她主动要听的,是镜放的。
“你放这个干什么?”
“让你听听。现在满大街都在放。”
林小镜听了一会儿。和艺术展上听的一样,低沉、缓慢、像一个在黑暗里走路的人。
“我不明白,”她说,“这种压抑的东西,为什么会流行?”
“因为真实。”镜说,“人联的现代音乐太甜了。不是谈恋爱就是歌颂英雄。天琴这首曲子,说的是绝望。绝望是一种很少被表达的情感,但每个人都经历过。”
林小镜看了镜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成音乐评论家了?”
“我分析了几百万条用户评论,得出来的结论。”
“几百万条?”
“三百二十万条。百分之六十七的人说‘听哭了’,百分之二十一的人说‘听完了觉得自己的痛苦没那么大’,百分之十二的人说‘难听’。”
“那百分之十二的人呢?”
“被骂了。”
林小镜靠在椅背上,听着那首《尘埃》。曲子不长,三分多钟。听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妈妈,你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音乐家。他写这首曲子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你想象不出来?”
“想象不出来。我没经历过那种绝望。”
镜没说话。
“再放一遍。”林小镜说。
镜又放了一遍。
《尘埃》的火爆,带动了整个天琴音乐进入人联市场。唱片公司——如果那种东西现在还叫唱片公司的话——开始大量引进天琴的音乐。古典的、浪漫的、现代的,各种时期的作品都被翻了出来。
林小镜在一次经济座谈会上,听到一个音乐产业的人说:“天琴音乐的引进,让人联的音乐市场增长了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林小镜问。
“百分之四十。主要是流媒体订阅和线下演出的收入。”
“你们赚了不少。”
“我们赚了,天琴人也赚了。分成是五五开。”
林小镜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会后,镜对她说:“天琴音乐产业现在的年收入,相当于他们戴森云修复工程年度预算的三分之一。”
“这么多?”
“因为基数小。天琴修复工程的预算是人联出的。他们自己的收入几乎为零。现在有了音乐产业的收入,他们可以自己负担一部分修复工程的支出了。”
“好事。”林小镜说,“靠自己的本事赚钱,比等人养强。”
“你当初搞文化交流的时候,想到过这个吗?”
“没有。”林小镜说,“我当时就是想让他们互相了解。经济收益是意外。”
“意外的收益,有时候比计划的还大。”
“你说得对。”
林小镜拿起杯子喝水。水是温的。
“今天水温对。”
“恒温系统。你忘了?”
“没忘。就是习惯了之后,不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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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琴的音乐家来了新地球。
不是那个写《尘埃》的——他已经死了三千年了。来的是一个年轻的乐团,叫“天琴之光”,一共十二个人,带着他们的共振器,要在曙光市开一场音乐会。
林小镜收到了邀请。
瑟琳在邀请函上写了一句话:“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
林小镜去了。
音乐会设在曙光市大剧院,三千个座位,全满了。门口还有几万人没进去,在广场上看大屏幕直播。
林小镜的座位在第一排中间。旁边坐着瑟琳。
“你来了。”瑟琳说,“我以为你又要放鸽子。”
“你写了‘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我还能不来?”
“不能。”瑟琳笑了。
音乐会开始了。天琴之光演奏的第一首曲子,就是《尘埃》。
林小镜坐在台下,听着那首熟悉的旋律。和在办公室里听不一样。现场的共振器声音更大,穿透力更强,整个剧院都在震动。
她看到前排有人在擦眼泪。
第二排左边,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低着头,肩膀在抖。
第三排右边,一个年轻女人,双手捂着嘴,眼睛红红的。
林小镜收回目光,看着台上。
《尘埃》演奏完,全场安静了五秒钟。然后掌声雷动。
瑟琳侧过头来:“你觉得怎么样?”
“和录音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录音是死的,现场是活的。”
“我说的是听众。”林小镜说,“录音的时候,我听的是曲子。现场的时候,我看的是人。那些哭的人,哭的不是曲子。是他们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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