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269年,人联九十六年
天琴的艺术展在曙光市开幕那天,下着小雨。
林小镜本来不想去的。她对艺术没什么兴趣——不是说欣赏不了,是觉得看画不如看数据报告实在。但瑟琳亲自发的邀请,不去说不过去。
“你去不去?”瑟琳在消息里问得很直接。
“去。”
“真的?”
“真的。几点?”
“下午三点。”
林小镜到的时候,展厅里已经挤了不少人。展厅设在曙光市文化艺术中心,是个新建的建筑,外立面全是玻璃,下雨的时候像一块湿透的晶体。
瑟琳在门口等她。
“你来了。”瑟琳说,“我以为你会放鸽子。”
“我答应了的就会来。”
“你答应了很多事都没来。”
“那是没答应。只是没拒绝。”
瑟琳笑了,带着她往里走。
展厅很大,分成几个区域。天琴的艺术品和人类的不太一样——他们不画人像,也很少画风景。大部分是抽象的线条和色块,配合一种特殊的共振装置,站在作品前面能听到微弱的声音。
“这是什么?”林小镜站在一幅作品前。画面上只有一条弯曲的银线,背景是深蓝色的。共振装置发出的声音很低,像远处有人在哼歌。
“这幅叫《星际航线》。”瑟琳说,“表现的是天琴鼎盛时期的贸易网络。每一条线代表一条航线,颜色代表不同的文明。”
“那条银线呢?”
“通往你们太阳系的方向。”
林小镜看了她一眼。
“那时候你们就知道太阳系?”
“知道。但不感兴趣。荒野地段,什么都没有。”瑟琳说,“现在想想,我们错过了很多东西。”
林小镜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下一幅作品是一组数字,在天琴的文字旁边标注了人类的数字——1到100。每个数字都有一个对应的颜色,从浅到深。
“这是谁的作品?”
“天琴一个数学家的。他认为数字有颜色。1是白色,2是淡蓝,3是黄色,4是绿色,5是红色,6是紫色,7是棕色,8是黑色,9是金色,10是透明。”
“10是透明?”
“透明。因为十是全,全了就看不见了。”
林小镜站在那组数字前看了十几秒。
“有意思。”
“你喜欢?”
“不是喜欢。是觉得有意思。”林小镜说,“你们的数学家把数字当颜色,我们的数学家把数字当工具。思维方式不一样。”
“哪种对?”
“都对。都错。”林小镜说,“数学是数学。颜色是颜色。把它们搞在一起,是艺术,不是数学。”
瑟琳看着她:“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扫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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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厅的另一边,天琴的音乐家在演奏。
乐器是一种共振器,形状像一口碗,用手摩擦边缘会发出声音。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整个展厅都能听到。
林小镜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一会儿。
一个天琴的音乐学者走过来,是个年轻人,耳朵比瑟琳还长,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
“林院长,你喜欢我们的音乐吗?”
“说不上喜欢不喜欢。没怎么听过。”
“那我给你介绍一下。”年轻人很热情,“天琴的音乐分为三个时期。古典时期,旋律简单,重复性强,主要用在宗教仪式上。浪漫时期,旋律复杂,情感丰富,是内战前的鼎盛时期。现代时期,内战之后的作品,大多比较……低沉。”
“低沉?”
“因为那时候我们快灭绝了。音乐反映的是那个时代的心情。”
林小镜想了想。
“能放一首现代时期的给我听听吗?”
年轻人调出一首曲子。
声音很低,很慢。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路,不知道前面有什么。旋律几乎没有起伏,一直在同一个音阶上徘徊。偶尔有一个高音冒出来,像是一声叹息,然后又沉下去了。
林小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谁写的?”
“一个天琴的音乐家,内战结束后写的。他写这首曲子的时候,家人全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还活着吗?”
“死了。三千年前死的。”
林小镜没说话。
她又听了一遍。
第二遍听完,她说了一句话:“你们的音乐,和你们的人一样。活下来了,但伤口还在。”
年轻人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林院长,你说得对。”
“我不是在评论。我是在陈述事实。”
她转身走了。
瑟琳跟上来。
“你哭了?”
“没有。”
“你的眼睛红了。”
“我眼睛本来就是红的。”
瑟琳没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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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琴艺术展在新地球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有人在神识网络上发帖说“天琴的艺术太压抑了,听完了想自杀”。也有人说“这才是真实的东西,人类的艺术太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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