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三问如刀破石门,字字诛心字字真。
罗刹含泪启门户,冷面难遮旧伤痕。
唐格没有离开。他在洞门外那块长满青苔的青石上盘膝坐下,九环锡杖靠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从容得仿佛不是在铁扇公主的冷眼之下,而是在自家禅房里品茶。
悟空靠在岩壁上,金箍棒横在膝前,猜不透师父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猪八戒早就想下山了——这翠云山虽比火焰山凉快,但石门后面那个女罗刹比火焰山还让人心头发怵,方才那句“谁是你嫂子”冷得他猪鬃都竖起来了。蝎子精倒没说什么,只是远远找了块石头坐下,蝎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石面,目光在紧闭的石门和师父的背影之间来回游移。白骨精飘在唐格身后不远处,素白披风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知道他方才那番话只是开场的礼数,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
唐格对着石门朗声道,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的平静与坦诚恰到好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斟酌后才放下的棋子:“公主不肯借扇,贫僧可以理解。如意真仙之事确是贫僧徒弟所为,公主心中有气也是人之常情。但贫僧有几句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公主若能听完再逐客,贫僧立刻掉头下山,绝不为难。只问三个问题——答与不答,全在公主。”
洞中沉默了片刻。石门缝隙里透出的青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是铁扇公主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但那冷意之中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警觉——一个人忽然说只问三个问题,往往这三个问题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而前面那些客套不过是敲门砖:“你问。不过你问完之后最好说话算话,否则休怪我芭蕉扇不认人。”
唐格竖起第一根手指。他没有问芭蕉扇,没有问牛魔王的下落,没有问火焰山怎么过。他只是问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一个任何人——无论是神是佛是妖是凡人——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都会在心里悄悄盘算的问题:“第一问——公主在这翠云山上守着芭蕉洞,一年能见牛魔王几面?他不是火焰山之主吗,怎么贫僧一路走来,只见逃难的百姓骂牛魔王,不见谁骂铁扇公主?”
洞中的呼吸似乎顿了一拍。石门后面静得可怕,连山风吹过石坪上那几块青石的声响都变得格外刺耳。
唐格没有等她回答——他本就没打算让她现在回答。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依旧是那般从容不迫,但问出来的话却比方才更加尖锐,矛头直指她手中那把芭蕉扇。她每年都扇扇子,可八百里火焰终年不熄,只扇那一次不过是杯水车薪。她难道不想多扇几次吗?是不想,还是有人不让她扇?是牛魔王立下的规矩吧——每年一扇,供奉照收。那些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从山那边逃过来,他们骂的是牛魔王,可这火焰山是谁在替他守着。那些供奉,到头来落到了谁的口袋里——是她的翠云山,还是积雷山摩云洞那头狐狸精?
洞中依然沉默,但那沉默已不再是拒绝的沉默——是一种压抑着什么情绪、刻意维持着不爆发的沉默。仿佛有人正用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不让那颗心跳得太大声。
唐格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不再是方才那种直刺人心的尖锐,而是带着一种极为真诚的、对同病相怜者的理解与叹息。他知道她与牛魔王曾是患难与共的夫妻,当年她肯从翠云山嫁去火焰山,必定是因为那老牛曾真心待她。他问她,当年她嫁给他时,那满山的聘礼和豪言壮语,如今还剩下几分。她在翠云山替他守山,他在积雷山另结新欢。这些年他给她的,是恩情多,还是亏欠多。
洞中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与掌心摩擦时发出的闷响。那声音极轻极短,但在场几人哪个不是耳力过人之辈——悟空蹲在岩壁上将金箍棒在指间转了个花,没说话,只是低声说了句“师父这三问,比俺老孙的金箍棒还厉害,不打人,打心”。
猪八戒也难得地没有插科打诨,只是愣愣地看着师父的背影。他忽然想起在高老庄时师父假扮翠兰等他回来,他推开绣楼的门,师父摘下面纱说贫僧是来跟你谈条件的。那时候他以为这和尚只是个会忽悠的神棍,如今他才知道,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那个在凉亭里跪下叫师父的夜晚。
良久,洞门缓缓打开了。
铁扇公主站在门口,一袭暗红色罗裙,乌发以一根银簪随意挽起,面容冷艳,眉宇间英气逼人。但她的眼眶微微泛红,那是强忍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能完全压下去的湿意。她盯着唐格,一字一顿道:“你进来。”
唐格站起身,双手合十,朝洞门深深一躬。然后他回头对徒弟们道:“你们在此等候。为师与公主单独谈谈。”说完也不等徒弟们反应,便拄着锡杖迈步踏入芭蕉洞中。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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