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蛛女跪在赤蛛女身侧,用残破的蛛丝拼命堵住那道金色掌印边缘不断扩散的佛光,每一条蛛丝刚触到佛光便被蒸成死灰色,嗤嗤断裂。她十指早已磨破,血珠与蛛丝混在一起,在掌印边缘凝成一层又一层不断被蒸发的薄痂。悟空蹲在她对面,尽量放缓了语气,将唐格路上交代的问话一字一句地问了出来,同时让沙僧在一旁速记,以便同步传给仍在赶路的主力部队。紫蛛女用力吸了吸鼻子,混着血与泪的鼻涕挂在鼻尖也顾不上擦,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铜锣,但描述却条理分明——她修为虽不如几位姐姐,但论记性、论眼力,七姐妹里她排第一。只要是她见过的东西,不管是一缕妖气还是一块袈裟的暗纹,都能记得分毫不差。
“为首的穿金色袈裟,远看跟庙里供的如来像一模一样——螺发、白毫、垂珠耳,连莲台都是真的九品金莲。但他袈裟里面穿的僧袍是黑的。不是那种洗旧了褪色的黑,是那种像锅底灰掺了血锈的黑,袖口还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用什么液体浸过又晒干了。还有他的脸——远看是如来,近看完全不是。皮肤是暗金色的,不是如来那种琉璃金的透亮,是暗沉沉的、像铜器生了锈的暗金。眼眶深得吓人,颧骨高耸,眼瞳是暗红色的,像两块烧了很久却发不出光的炭。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是弯的,是竖的——像蛇,像鳄鱼,像那种趴在佛经底下偷吃了香火不知几千年才养出来的妖物。他用的佛门法术极其精纯,每一招都带着佛光,但佛光边缘裹着一层极淡的血色雾气。那雾气碰到蛛丝就腐蚀,碰到泉水就发黑,闻起来是甜的——不是花香蜜香那种甜,是血放久了发甜发腻的腥甜。”
她说到“甜的”二字时,跪在一旁的青蛛女忽然干呕了一下——七姐妹里她负责追踪毒理,嗅觉最灵敏,这种血腥甜味已在她的鼻腔里残留了半夜,怎么吐都吐不干净。紫蛛女伸手按住青蛛女的手背,用力握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说。
“另外两个穿着一样的袈裟——不是金色的,是暗红色,像是把金色袈裟浸在血水里泡过再晾干的那种暗红。一个瘦高如竹竿,手里托着个金钵,金钵边缘不停往下滴血——不是钵里装的血,是金钵本身在渗血。另一个矮胖如水缸,手里提着降魔杵,杵头上的金刚结上挂着几缕还没烧干净的蛛丝。三人的配合极默契——瘦高的用金钵放出金色音波,每震一次蛛丝阵便崩裂一片;矮胖的用降魔杵硬砸硬劈,杵风扫过之处泉池都掀了底;为首的只是结印念咒,他每一掌都是佛门大手印,金光极纯,但打在身上却像是被业火烧穿了五脏六腑。不出半个时辰,盘丝洞外围的蛛丝阵便破了,内洞密室的门也被他硬生生震裂。”她说到最后时忽然提高了声音,抓住悟空袖口拼命摇头——不是否认,是强调,是怕大师兄不信。她口中反复念叨着那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要把嗓子磨穿。她说完那三个字忽然哽住了,低头看了一眼昏迷中的赤蛛女,声音忽然压得极低极轻,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被别人听到的秘密,“他在洞口站了好一阵,盯着盘丝洞门楣上那个蛛丝编的‘唐’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这和尚倒是会收买人心。’然后就一掌拍了下来。”
悟空将紫蛛女的话一字不漏地通过通信玉佩传给了仍在路上的唐格。玉佩那端沉默了好一阵,只有夜风灌入玉佩时发出的轻微呼啸,以及唐格策马疾驰时规律的蹄声。然后唐格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悟空听得出那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从记忆最深处翻出旧账时特有的沉重与清明。他知道师父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很重要,因为师父只有在翻开那些被压在心底太久的往事时,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不疾不徐,却每个字都像是从时间的河底打捞上来的沉石。
“不是灵山的人。是‘伪佛’。三界之中,修炼佛门功法却坠入魔道的,不止一个。但能在半个时辰内攻破七色蛛丝阵,又能化出如来面相的,只有一个。他自称‘宝光如来’——曾是金蝉子的师弟。当年在灵山大雄宝殿,他与金蝉子一同在如来座下听经。金蝉子修的是大乘佛法,他修的是小乘独觉禅——两者同源,但路数截然相反。大乘度人,小乘度己。金蝉子转世十次是为取经度众生,他在第九次转世时便已走火入魔。他嫉妒金蝉子的慧根,怨恨如来对大乘佛法的偏重,更憎恨金蝉子——因为金蝉子是如来的二弟子,而他永远只能排在第三。他曾与金蝉子论辩七日七夜,最后被如来判定‘小乘独觉,不合大乘之旨’,从此心生怨恨,叛出灵山。叛出后他纠集了一批同样修佛入魔的僧众,自号‘宝光如来’,专在凡间收刮香火、庇护妖邪、买卖灵力——金平府那三只犀牛精供出的买家,便是他的手下。他叛出灵山时曾放言:‘总有一天,本座要让灵山承认,小乘佛法才是正道。’如今盂兰盆会将近,他亲自出手袭击盘丝洞,是为了在法会之前斩断贫僧的情报网,让贫僧在灵山变成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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