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听心站在大殿中央,白色鳞甲在七十二盏珊瑚宫灯的映照下流转着贝母般的柔光。她没有跪,也没有去接月老手中那根崭新的红绳。她只是将腰间的龙角匕首解下来握在手中,匕身上的深海玄铁链在珠光下泛着极淡极冷的幽蓝光泽,链尾那三片细小的龙鳞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极清脆的声响。
满殿宾客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坐在席间的蓬莱散仙们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南海鲛人国的使节忘了扇动尾鳍,北俱芦洲冰龙族的代表——二姐夫族中的一位长老——正用那双被冰原风雪磨得格外锐利的眼睛打量着她。敖广在主位上轻轻咳了一声,左手在案下微微抬起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右手仍稳稳地端着那只被玉帝冷落了几千年的酒盏,盏中酒液纹丝不动。
“月老,我方才问你的那个问题——姻缘册子上有没有哪一行,记的是被牵线的人自己说过的话?你不必回答了。因为我知道答案。没有。几千年来,每一对姻缘的名字旁边,记的都是牵线的人是谁、合婚的人是谁、赐婚的人是谁。唯独没有记——被牵线的人说过什么。”
她转向雷震,将龙角匕首往殿中金砖上轻轻一顿。匕尖与金砖相击发出一声极清脆极稳重的金石之音,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座大殿,连坐在最角落的龟丞相都从壳里探出了半个脑袋。
“我敖听心虽是女子,但也是龙。龙族有龙族的骄傲——不是天庭封的‘四渎之首’,是混沌初开时龙族与天地同生的骄傲。这份骄傲,我大姐有过。她嫁给太乙阁的文书参事,恪守妇道,把龙宫的嫁妆全数充了夫家的库房。那人在外面养了三个侍妾,她忍了。她回东海探亲时从不诉苦,只是把探亲的日子越拖越长——从一年一回变成三年一回,从三年一回变成五年一回。她上次回来时,鬓边多了好几根白发——不是岁月染的,是灵力根基被雷煞相冲损耗了太多修为,修为倒退回地仙巅峰的那天夜里长的。”
她说到这里时目光掠过主位,敖广端着酒盏的手依旧稳如磐石。敖听心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
“这份骄傲,我二姐有过。她远嫁北俱芦洲,三百年不得归。她在冰天雪地里守寡,按冰龙族的规矩寡妇不能离开北俱芦洲,除非改嫁。她没有改嫁。她每年寄信回来都会在信纸里夹一片冰晶雪花——花瓣很美,但摸上去冷得刺骨。我六岁那年她回来过一次,带了一筐冰晶果,抱着我坐在后花园的海棠树下教我唱北俱芦洲的冰原歌。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次回来不是探亲——是她的丈夫在冰渊巡边时殉职了。她是回来办丧事的,但她从头到尾没有在我们面前掉过一滴眼泪。她只是抱着我,一遍一遍地唱那首冰原歌。”
“这份骄傲,我三姐有过。她嫁给灵山的护法金刚,那金刚修炼的是闭口禅,几十年不说一句话。几十年——一个字都不说。三姐性子最活泼,最爱说话。她给他弹琴,给他跳舞,给他讲东海的风浪有多大、海底的珊瑚有多美。他全无反应,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后来她放弃了。她开始学闭口禅,不是为了修行,是为了不用再对他说话。她每次写信末尾都会附一行小字:‘四妹妹,你千万不要像我一样。’那行小字每次都在落款下方,像是怕写得太大声被人听到,又像是怕写得太小声我会看不见。昨日唐长老在沙滩上问我,灵力匹配评估法不光能用来拒婚,还能撬动龙族女子的旧规矩。我那时还没下定决心。夜里站在后花园的海棠树下,看着满树银白色的花,忽然想通了。那株海棠是大姐远嫁前亲手种下的。她种树的时候跟我说:‘四妹妹,海棠花开的时候记得给我写信。’后来每年花开我都给她写信,她每次都回——回信越来越短,最后一封只有两个字:‘保重。’我没有再给她写信。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我知道那两个字背后有多少不能说的话。”
她将龙角匕首从金砖上拔出,转身面向雷震。那双琥珀色的龙瞳中映着殿顶夜明珠的光芒,也映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决绝。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深海玄铁上刻下来的。
“我不能改变龙族几千年的规矩。但我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雷公子,你那天在宴席上对我说——嫁给你以后,每天给你端洗脚水。这句话,我记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每天早起练功时都会想起这三个字。我驾着避水兽穿越风暴区时在想这三个字,在校场上练水雷阵练到手腕发酸时在想这三个字,昨夜在海棠树下站到半夜——还是这三个字。今日在大殿上,当着满殿宾客的面,当着月老的面,我将这三个字还给你:我敖听心,宁可一辈子不嫁,也不给你端洗脚水。”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蓬莱散仙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南海鲛人使节的尾鳍猛地拍了一下珊瑚椅面,北俱芦洲那位老冰龙长老忽然哈哈大笑,端起酒杯对敖广遥遥一敬,什么都没说,只是仰头一饮而尽。只有雷震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化作一片铁青。他猛地站起身来,椅腿与珊瑚地砖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伸手指着敖听心,声音因恼怒而微微发颤,那份方才接旨时的得意与从容已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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