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濯垢泉的冬日将至,银杏树上最后几片金叶子在枝头摇摇欲坠。这日清晨缺耳小狐照例趴在石墩子上整理晨间采编笔记,忽然道场上空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云朵摩擦声。他抬头一看,一朵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小云正从东边慢悠悠地飘过来,云上站着一位素袍芒鞋的老者,正手忙脚乱地用袖子遮着脸,左顾右盼的模样活像是在躲避什么追捕。缺耳小狐蹭地竖起耳朵,在小本本上写道:“太白金星又偷偷来了。这次没穿朝服,没戴星君冠,连云都换成了最不起眼的灰色款。但那个遮脸的动作太明显了——整个三界只有太白金星会一边躲人一边把自己暴露得更彻底。”
太白金星降落在道场侧门外那丛茂密的杏花树后,这个降落点是他上回来参加婚礼时踩好的。他落地后第一件事不是跟迎出来的唐格打招呼,而是压低声音急急地问:“托塔天王没来吧?哪吒没来通风报信吧?老朽今天是以私人身份来的——不过也不完全是私人。”他从袖中掏出一卷极精致的玉轴帛书,帛书的封泥上赫然印着凌霄殿的九条龙纹印章,那印章在晨光下流光溢彩散发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天庭权威气息。但太白金星捧帛书的动作却极其纠结,既像是捧着什么贵重到不敢磕碰的宝物,又像是捧着什么烫手到想赶紧丢出去的山芋。
唐格接过帛书没有立即展开,只是请太白金星在温泉池畔的竹木暖阁中落了座。小鼍龙已将水温调到龙族泡澡舒适区,池面上飘着几片刚从银杏树上落下的黄叶。太白金星坐下后第一件事是将双足浸入温泉中,极轻极缓地舒了口气,然后端起杏仙刚奉上的杏花茶抿了一小口,整个人才从刚才那副紧张兮兮的状态中松弛下来。
“唐长老,老朽今日来,是玉帝的意思。”太白金星将茶盏轻轻搁在池畔石台上,语气比平时正经了几分,“玉帝托老朽转达一个口风——天庭愿意与濯垢泉道场建立正常化的外交往来。”
唐格正端起自己的茶杯,闻言手指微微一顿。天庭与濯垢泉的关系,这些年说好听些叫井水不犯河水,说难听些叫互相装看不见。当年盂兰盆会上他与玉帝、如来三方对峙,如来以无字经表明了灵山的立场,玉帝却始终沉默。沉默不是认输,是体面——天庭不能公开承认一个破了天规的和尚是三界第三极,但天庭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用一纸天规来压他。如今玉帝打破沉默,而且是通过太白金星这个与濯垢泉私交最好的老星君来传话。唐格将茶盏放下,双手合十道:“玉帝想如何正常化?”
太白金星从袖中又掏出一份折子,折子上用工整的青词体写着几条具体方案:不公开结盟,不签署任何具有法律约束力的盟约,不设大使级代表,但双方互设联络处。天庭在濯垢泉设一个联络处,濯垢泉在天庭设一个联络处,联络使的身份为半官方——不算正式外交使节,但享有对等的通行便利与信息交换权限。这份折子太白金星写了大半个月,措辞字斟句酌,既不能冒犯玉帝的体面,又不能伤及濯垢泉的尊严。
“玉帝的意思很简单。”太白金星将折子展开摊在膝头,手指点着其中关键的一段话,“您现在是破戒圣佛了。如来的无字经您接了,灵山公开认可了您的破戒之道。濯垢泉道场如今麾下准圣一位,金仙数位,三座凡间分道场,龙族妖族灵山天庭四方势力都在您这里有交集。濯垢泉已是事实上的三界第三极——天庭再不情愿,也得承认这个事实。与其别扭着,不如把关系正常化。不是谁向谁低头,是承认现实。”他将折子合上,看着唐格,老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感慨,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期待。
唐格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池面上那几片悠悠飘荡的银杏叶上。良久他抬起头来,问道:“玉帝想派谁来当联络使?”
太白金星干咳了一声。那声干咳极有层次——先是尴尬,然后是为难,然后是硬着头皮豁出去了的决然。他将那卷印着九龙纹章的帛书轻轻推到唐格面前,然后指了指自己。
唐格看着太白金星。这位老星君在天庭当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文官,给玉帝写青词,给蟠桃会排座次,给所有神仙擦屁股善后,三界之中论与人为善的本事无人能出其右。让他当联络使,对濯垢泉而言是最好的选择——因为太白金星本就是道场的老朋友,从婚礼到诗会他从不缺席。对天庭而言也是最好的选择——因为只有太白金星能在不触怒玉帝体面的前提下与濯垢泉保持密切往来。玉帝派他来,不是敷衍,是最大的诚意。
唐格微微一笑,双手合十道:“那就有劳金星了。”
太白金星从温泉中站起身来,双手捧着那卷九龙纹帛书对唐格郑重地躬身一礼。直起身后他也笑了,那笑容中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有老友之间不必多言的默契,还有几分只有在濯垢泉温泉池畔才会流露的自在。他拱手道:“唐长老——不,联络处正式挂牌以后老朽得叫您一声‘唐道主’了。老朽在凌霄殿站了八万年,如今在濯垢泉温泉边站几年——不亏。以后老朽的联络处门口能放张石凳子吗?就那种能搁脚的。还有温泉的免费额度是每月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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