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濯垢泉的杏花林第三季花将谢未谢,枝头还稀稀疏疏挂着几簇晚开的粉白。唐格这日清早接到赤蛛女转呈的朱紫国正式开山请柬,便知第四篇第一座新道场的事终于要落地了。请柬是金圣娘娘亲笔所书,用的是朱紫国王宫内库的霞光纸,字迹秀雅端方,墨香中还混着一丝极淡的麒麟香。她在请柬中写道:“道场建成之日,盼唐长老法驾亲临。臣妾不懂修行,但懂感恩。当年圣僧救我之时未问半句‘是否与妖同谋’,这份信任,臣妾记了一辈子。”
缺耳小狐将请柬上的字句抄进小本本后,蹲在银杏树下掰着手指算此行随行名单。唐格原只打算带沙僧与几名执事弟子前往,女儿国国王却说朱紫国道场院中那株银杏树是她帮着选的,理当同去;杏仙说开山典礼需备杏花酒,她要去看看朱紫国的水质适不适合酿酒;百花仙子说那方土地是从金圣宫旁拨出来的,土性如何她得亲自验过才能确定种什么花。唐格听罢,将手中那杯忍冬茶搁在石台上,双手合十道:“那便都去。只是提前说好——开山典礼不是去做客的,是去干活的。到了那里,该挖土的挖土,该栽树的栽树,该讲经的讲经。缺耳小狐,你负责把这些全画下来。”
于是一行人驾云西行,不多时便到了朱紫国。金圣娘娘早在宫门外相候,远远瞧见云头落下,先整了整衣冠,接着便带着两个蹒跚学步的孩童疾步迎上。那两个孩童一男一女,皆生得粉雕玉琢,颈上各挂着一枚极小的麒麟玉佩,正是金圣娘娘当年在比丘国鹅笼中产下的那对龙凤胎。如今他俩已能满地跑了,一见到生人也不怕,咯咯笑着便往唐格身上扑。那男娃一把抱住了唐格的小腿,女娃则踮着脚去够他袖口上的杏花瓣。缺耳小狐在后面飞速画下了这一幕,他在小本本上写道:“当年在鹅笼里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婴孩,如今能满地跑着扑人了。男娃抱住了师父的腿,女娃在揪师父袖口的杏花瓣。我觉得他俩比什么开山致辞都有说服力。”
金圣娘娘忙将两个孩子拢到身边,对唐格与诸位夫人盈盈下拜。她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极素净的月白宫装,头上那顶金圣宫旧日的凤冠早已摘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极简朴的银簪。她道:“唐长老,道场就建在金圣宫旁,请随我来。”说罢便亲自引路,穿宫过殿,一直走到金圣宫东侧那片新辟出的空地上。
朱紫国国王果然将金圣宫旁最好的一块地皮拨给了道场。那地方面南朝阳,地势略高,站在道场门口便能望见王宫的金顶与远处的青山。道场的格局完全参照濯垢泉布置——正殿三开间,偏厅两间,前院一株新植的银杏树,后院一方尚未蓄水的池塘。规模比濯垢泉小了许多,却处处透着一股与濯垢泉如出一辙的温润气息。院墙不高,只到人胸口,墙头覆着新烧的青瓦,墙根下已按女儿国国王的吩咐种下了一排极矮的野兰草。那株银杏树足有三丈来高,是从五庄观请来的人参果树接骨木上分出来的根苗,镇元子亲自教了移栽之法,又用五庄观的灵泉水浇了三日定根。金圣娘娘将树旁一抔土捧起,轻声道:“这土是从金圣宫旧殿的石阶下挖的。当年圣僧救我出来,我便是在那石阶下第一次见到天光。”
缺耳小狐将这话记进小本本里,笔尖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国王走上前去,将自己袖中那本夹着银杏叶的诗集轻轻放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对金圣娘娘道:“这棵树以后每年秋天落叶子。叶子不要扫太干净,留些在树根旁。银杏的叶子落了会变成土,土里会生出新的根。就像人一样——被救过的人会去救别人,救过的人会再被救。道场不在砖瓦,在根。”
杏仙绕道后院去查看那方空置的池塘。她蹲在池边以指尖探了探土质,又掬起一捧碎土在鼻端闻了闻,转头对百花仙子道:“土性偏酸,正好能调杏花酒。”百花仙子则从袖中取出一小把濯垢泉带来的杏花种,沿着院墙根一路撒过去,又在银杏树四周布下了一个极简的百花养护阵。白鹿今日也跟了来,正用鹿角小心翼翼地在后院草地上翻找蚯蚓——朱紫国土地湿润,草叶肥美。金圣娘娘瞧见白鹿,笑着问缺耳小狐这头鹿要不要也在道场里安个家,缺耳小狐答:“白鹿师兄是濯垢泉灵植园的正式编制,不能随便跳槽。不过等朱紫国道场找到自己的护法兽之前,它愿意每年来住几晚。它的鹿角很会顶门,晚上能帮巡逻。”
说话间,龙凤胎已在道场院子里追跑了起来。男娃绕着银杏树跑,女娃在追一只从草叶上跳起的蚂蚱。两个小小的人影在晨光中跌跌撞撞,身后跟着一群闻讯赶来的朱紫国百姓。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这就是当年鹅笼里出生的那两个孩子?”“可不是吗?如今都这么大了。听说是圣僧救下来的。”“圣僧心善啊,连孩子带爹娘全救了。”“也难怪娘娘要建道场——换了我,我也记一辈子。”缺耳小狐耳尖,将这几句闲话全听进心里,在小本本上写道:“朱紫国百姓说当年鹅笼里的孩子已经这么大了。他们看孩子追跑的眼神,跟孩子自己追跑的动作一样轻快。师父站在一旁看着,念恩和念归一左一右扑过去抱着他的腿时,他的袈裟下摆被拽得皱巴巴的。我画下这一幕时特别想哭。当年那个在鹅笼旁伸手进去把孩子抱出来的和尚,现在被两个孩子抱住了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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