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契库不存灵兽,只存它们被别人决定命运的纸。
一排排黑木柜从地面直抵拱顶,每格只有巴掌宽,塞着照护令、转运契、繁育记录和抵押原件。封存场主事开启外门后,只肯让陆小满、姜明妩与晏清和进入,楚含章留在留影阵外共同见证。
“半个时辰内只能查第七项。”主事说,“不得翻看其他契兽资料,不得带走原件。触发封阵,所有出口会立即关闭。”
晏清和把检索范围写在白牌上:柳氏兽行、青耳鹿阿照、陆小满、抵押前后十五日。四个条件交叉,只应出现一组原始记录。
契库守员却从三处柜格分别取出三份。
第一份是陆小满入职时的长期照护令,第二份是她离职当日的解除通知,第三份便是“现场同意抵押”。三份纸张编号连续,落印气息也一致,乍看没有任何破绽。
陆小满一眼便指着第一份:“阿照不是五月入行,是三月。”
守员不耐烦:“两年前的月份记错很正常。”
“三月下过一场冻雨,它左腿第一次旧伤发作。我守了两夜,不会记错。”
姜明妩没有让争论停在记忆。她翻草料簿,三月页确实第一次出现阿照的名字,领料人是陆小满;五月页只补盖了兽行总印。若长期照护令在五月才签,三月和四月的草料为何已由她领取?
晏清和进一步检查纸张。他如今仍有基础核验权,可以辨认现存笔墨先后,却不能直接开启受限契印。第一份照护令的正文墨色比编号新,说明旧纸曾被重新书写。原始内容并不一定是假的,至少日期被改过。
“把三份按纸纤维接痕排序。”姜明妩说。
守员皱眉:“编号已经排序。”
“编号可能后补。纸边不会自己长回去。”
她把三份隔着透明垫对齐。封存场的契纸由同一张长卷裁开,边缘细纤维会像断开的丝线彼此对应。第一份与第三份能接上,第二份解除通知却接不到任何一边。它来自另一批纸,编号却硬塞在中间。
真正被替换的,很可能正是解除关系的原件。
姜明妩让守员调出入库重量。三份现存契纸合计七钱四分,同一组编号的登记重量却是八钱一分,正好多出一张薄附页。有人抽走一页,又用另一批纸补入解除通知,总重量才会对不上。
“附页会写什么?”守员问。
陆小满努力回想:“离职那日,我拒绝按空白兽牌。管事让我在一张说明上写‘未交接’,后来纸被抢走。”
若那张拒绝记录仍在,它能直接证明所谓现场同意并非完整事实。可契库按编号查不到,说明它可能被另存、误存,或故意藏进不受普通检索的位置。
晏清和要求守员对当前柜格做只读封记。主事在门外不愿意,声称半个时辰内不能增加操作。楚含章则拿出竞买保证书,指出标的真实性争议一旦确认,封存场有保存现状义务。三方争到最后,守员获准封记,却只能在第七项相关柜格使用。
这一道封记耗掉半柱香,也堵住了任何人在他们离库后悄悄调换三份纸的机会。
守员开始翻找同日入库簿。陆小满则蹲在低柜旁,用自己记得的柳氏兽行旧印形状逐格看。她不能触碰柜门,只能让守员依编号取出。连续十几份都不是,倒数香已烧去三分之一。
入库簿中还有一个矛盾:解除通知登记在巳时,抵押同意登记在辰时。同一套手续里,陆小满先“同意抵押”,一个时辰后才被解除照护身份。若她当时仍是主要照护人,柳氏便不能把她描述成无关离职雇工;若她已经离职,辰时的现场同意又更不可能成立。
守员解释系统常把补录时间当签署时间。姜明妩让他标明“时间字段不可靠”,并保留原始排序,不允许在现场挑一个更有利的时间替换。证据可以有瑕疵,瑕疵本身也必须被看见。
陆小满从旧印目录里认出另一枚柳叶状小印。那是兽行南坡静养栏的专用印,只会出现在病兽转栏记录,不该出现在抵押类目。检索方向由此从“抵押”改为“疗养”,终于缩小到七份。
外面的阿照似乎听见地下动静,不安地撞了一次围栏。木碗轻响传进通风孔,陆小满的肩膀随之一颤。
“别按名字找。”姜明妩忽然说,“找阿照左蹄缺口。”
若有人改写照护令,最容易改的是文字与编号,最难改的是早期真爪印。守员改从原始兽印图册检索。果然在“柳氏兽行病兽疗养转栏”一类中,找到一枚左侧缺角的青耳鹿爪印。
原件藏在距离第七项三排之外,名称不是抵押,也不是解除,而是一份疗养转栏令。
上面写着:阿照因左前腿旧伤,暂由陆小满负责从柳氏主栏转至南坡静养栏;转运限五里内,不得出售、远役或再次转栏。期限三月,期满需重新取得照护人确认。
签署日期是陆小满离职前三日。
“我只同意把它送去南坡。”陆小满的声音发抖,“他们说主栏太吵,我按了木碗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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