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刑侦小队出动,封锁老张家包子铺。
后厨空间狭小闷热,蒸笼还残留着余温。侦查人员逐一提取物证:大盆里搅拌好的肉馅、冰柜内封存的生肉块、汤锅底部沉淀残渣,全部分装封入证物袋。
后厨立着一台远超商铺日常需求的大号冰柜,比普通商用冰柜还要宽大一倍,柜门上干干净净,没有贴任何食材标签,里面层层叠叠码放着密封塑料袋包裹的冻肉。
全部样本分批送检,多份样本检测结果,彻底排除猪肉来源。
铁城四月末的夕阳斜斜压过派出所楼顶,把院墙外老杨树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
办公室窗帘半掩,金红色的阳光淌过办公桌。
林建国一页一页读完厚厚一叠检测报告,指尖轻轻合上文件夹,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隔着玻璃窗望向老城东边,外面杨树被风吹动,叶片反复翻转,仿佛在竭力辨认某一段被掩埋的真相。
他起身,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抓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第二天,张永福被传唤至派出所询问室。
惨白的日光灯管悬在天花板,冷光直直打下来。常年在蒸笼高温里劳作的脸,在冷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
他端坐在讯问椅上,双手平铺放在桌面,神态看上去镇定,仿佛早已无数次在心底演练过这一幕。
“那批肉是外人送过来的,说是便宜冻猪肉,我贪价钱低就收下了,我根本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肉。”
他说话语速平稳,眼神看上去没有刻意躲闪,可放在桌面上的左手小指,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指甲无意识在桌面划出细碎圆圈,一遍又一遍,画着一个没有起点、永远闭合不上的弧线。
他坚称自己不认识送货的人,说不清对方身份,只说对方送货上门,价格远低于市场行情,给钱收货,仅此而已。
声音不高,每一句听上去都四平八稳,可就像一台磨损过度的旧机器,外壳完好,内里零件早已腐朽。
审讯室陷入几秒死寂。
林建国没有急于施压逼问,如实记下这份口供,让张永福核对签字,暂时结束讯问。
走出讯问室,高远已经在走廊等候。走廊灯光偏暗,空气里飘着档案室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
“他一口咬定是外人送货,连对方是谁都说不清楚?”高远开口问道。
林建国轻轻摇头:“口供就到此为止,他现在不打算吐露实情。”
高远没有追问他相不相信这套说辞,胳膊底下夹着文件袋:“我已经安排人手,调取排查那台黑色面包车的行车轨迹。”
接下来整整两天,全队铺开排查工作。
档案记录显示张永福早年确实就职屠宰场,圈子里肉类行业熟人不少,可梳理完全部社会关系,没有任何人会无端给他源源不断输送来路不明的廉价冻肉。
财务流水、进货账本反复核对,也完全支撑不起他口中“长期收购低价猪肉”的说辞。
周边道路监控全部调阅筛选。
那台黑色面包车会不定时出现在包子铺后门,时间毫无规律,有时凌晨两三点,有时深夜十一二点。
驾驶员十分谨慎,刻意挑选监控盲区路线,每次交接完毕,立刻加速驶离摄像覆盖范围。
另一边,林月没有主动打探案情,可每天放学,依旧会路过那条老街。
包子铺大门紧闭,铁制卷帘门死死拉下,门板正中贴着一张白色公安封条。
穿堂风掠过,封条边角一次次被掀起,又重重落回铁皮门板,细微的动静,像是这间铺子在无声地挣扎。
监控录像反复回看,面包车最后一次现身,就在包子铺案发前三天。厚厚的黄泥糊住大半号牌,数字字母几乎辨认不出。
但林月牢牢记住了细节——车辆后轮挡泥板,有一道新鲜的撕裂划痕,像是行驶途中剐蹭坚硬墙体留下。
她回忆起老城城郊那一段废弃矮墙,墙面上有一道高度完全吻合的刮擦痕迹。
线索立刻下发侦查组。警员赶赴那处矮墙,路面泥土当中果然提取到和面包车轮胎花纹完全匹配的摩擦印记,同时捡到一小块沾着灰土泥垢的金属碎屑。
技术室做成分比对,这块碎片,出自城郊一间早已废弃查封的小型冷库铁门。
冷库闲置数年,产权纠纷一直没有解决,大门锁具锈蚀不堪,锁孔周边能看见新鲜撬动痕迹。
库内空旷荒芜,地面被人为大量清水冲洗过,几乎找不到肉眼可见的物证。
技术勘查人员蹲下身,一寸寸检查地砖缝隙,终于在墙角缝隙里面,找到一点点干透结块的深褐色残渣,米粒大小,牢牢嵌进砖缝。
勘查员用镊子小心翼翼夹取,密封进证物袋。
夜里家中客厅,灯光柔和。
林月翻开那本边角翻旧的铁城地理图册,书页当中清晰标注出废弃冷库的地理位置。
她指尖停留在那个小小的圆点,目光久久落在纸上,仿佛凝视一条只存在于纸面,尚未被完整证实的虚线,虚线尽头,藏着还没有写进卷宗的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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