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老宅,院子里落了一层薄灰,冷锅冷灶,连口热水都没有。
张翠花往门槛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嚎开了:“这可怎么办啊!家里一分钱都没了,那罚金要那么多,哪来的钱捞人啊!建民和小军要是在牢里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她一边哭,一边拿眼睛瞟苏建国,指望他拿主意。
苏建国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蹲在地上摸出烟袋锅子,半天点不着火:“看我干什么?我钱也全投进去了!到时候钱要是追不回来,你们还得赔我!”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张翠花哇地一声哭得更凶了,“那是你亲弟弟亲侄子!你不管他们谁管!这日子没法过了,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苏建国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过去,压低声音:“哭什么哭,我倒是有个法子,你听不听?”
张翠花立马收了哭声,抬头抹了把眼泪:“啥法子?你快说!”
“落风大队有户姓王的人家,家里条件好,正给傻儿子找媳妇,”
苏建国咂咂嘴,眼神往旁边的苏春红身上瞟,“就想找个能生养的,给家里传宗接代,彩礼给得老高了。
春红虽然腿瘸了点,好歹是个姑娘家,送过去正好。拿了彩礼,建民父子俩就都能出来了。”
张翠花愣了愣,犹豫着瞅了瞅苏春红,又皱起眉:“可春红是个瘸子,人家能要?”
“怎么不要?他家儿子是个傻子!”
苏建国嗤了一声,“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还挑什么?春红过去,就是去当少奶奶的,少不了她好日子过。咱们也能拿笔彩礼,一举两得。”
两人旁若无人地商量着,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一头牲口,完全没把旁边的苏春红当人看。
苏春红原本垂着的头,慢慢抬了起来。她脸色苍白,嘴唇没一点血色,眼睛却红得吓人。
“我不嫁。”
“要嫁你们自己嫁,”她盯着苏建国,一字一句道,“我死也不嫁给傻子。”
“反了你了!”
苏建国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由不得你!你哥和你爸还在牢里蹲着!你是苏家的人,为家里做点贡献怎么了?这事我说了算,不嫁也得嫁!”
苏春红忽然笑了,笑得凄厉,眼泪都笑了出来:“他们自己贪心上当,关我屁事?想拿我换钱,门都没有!谁逼我嫁,我就跟谁拼命!”
“死丫头片子,还敢跟我顶嘴!”苏建国勃然大怒,上前一脚就踹在苏春红肚子上。
她本就腿瘸站不稳,重重摔在地上,后腰磕在门槛上,疼得浑身一抽。
苏建国还不解气,转身抄起门后的顶门木棍,抡起来就往她身上砸:“我还管不了你了!今天我就打到你同意为止!”
木棍打在棉袄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春红疼得蜷缩起来,惨叫一声接一声,可她没再求饶,眼神死死盯着苏建国,还有旁边冷眼旁观的张翠花,里面翻涌着淬了毒似的恨意。
张翠花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着女儿被打得满地滚,脸上半点心疼都没有。
直到苏春红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她才慢悠悠开口:“行了,别打了。真打死了,还怎么换彩礼钱?打残了人家也不要。”
苏建国这才停手,喘着粗气,扔了木棍。
他揪着苏春红的头发,像拖死狗似的把她拖到西边的偏房,哐当一声锁上了门,隔着门板骂:“你给我在里面好好反省!明天我就去落风大队说亲,趁早把你这丧门星嫁出去!”
屋里没了动静。
苏春红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疼得连呼吸都发颤。
她睁着眼,直勾勾盯着发黑的房梁,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往事一桩桩,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
要是当初没听刘桂兰挑唆,没一门心思嫉妒苏沅禾,没想着去害人,她的腿是不是就不会断?
是不是也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上学、干活,将来找个正经人家,好好过日子?
可没有如果。
家里人拿她当工具,亲生母亲看着她被打、看着她腿瘸都无动于衷,抢她的治腿钱,任由她成了个瘸子。
如今走投无路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她卖给傻子换钱。
在他们眼里,她从来都不是女儿,只是个能换钱的物件。
既然都不让她活,那就谁也别想活。
她低声喃喃着,声音轻得像风,眼里最后一点光,彻底灭了。
凌晨两点,冬夜的月光冷得像霜,洒在院子里。
苏春红忍着疼,爬起来掰偏房的木窗棂。那木头老旧,被她连摇带掰,弄了半天,终于掰断了一根。
她缩着肩膀,从窗洞里钻了出去,身上的伤口被蹭到,疼得她倒抽冷气,却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摸进厨房,案板上放着切菜的菜刀,磨得发亮。
她伸手握住刀柄,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上来,她手抖了抖,随即攥得更紧。
苏建国的房间在东屋,门没插。她推开门,轻手轻脚走进去。苏建国睡得正沉,鼾声震天,酒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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