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下旬。北京的天气终于没那么黏糊糊的热了。早上的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未名湖边的梧桐叶子开始卷边。
听听的约法三章运转了两周。表面上看一切正常，但她在第三周开始的时候察觉到了一件事。
顾川没有犯规。但他在钻洞。
周二晚上，两个人在沙发上看了半部老片子。《爱在黎明破晓前》。听听枕在他腿上，他的一只手放在她头发上，手指偶尔收一下，把一缕头发绕在指节上，然后放开。
她假装在认真看电影。
周五晚上结束之后她趴在床上，声音还有点喘。
我应该把补充条款再细化一下。
哪方面。
就是，你不能在非规定日调动我的——她顿了一下，找了个不那么直白的词，积极性。
我没调动。
你就是调动了。你坐在我边上这碰一下那碰一下的。看我的那个眼神就像要把我吞了一样。她把脸转向他。
他侧过身，一只手撑着脑袋，离她很近。
你不喜欢吗？我看你也没反对呀。
她有一种被他一句话套住的错觉。明明是她在质问他。
她把脸重新埋在枕头里。
睡觉。
周末，两人开车去香山。
这是有车之后第一次出远门。
听听坐在副驾上，一开始还在拿手机拍路两边的树，山腰上的银杏刚开始变黄。后来弯道多了，她把手机收起来，左手下意识抓住了门上的扶手。
你开慢点。
不快的。
确实不快。但他转方向盘的方式让她觉得这辆车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每个弯角都在进去之前就把角度调好了，出弯的时候油门踩得又轻又稳，车身几乎没有侧倾。
她之前从来没仔细看过他开车。大一出去旅行的时候都是坐公交、打车，没机会。暑假有车之后也只是在城里走走，没有山路。
香山的人比红叶还多。主路上全是游客，他们两个人沿着主路走了一会儿，听听拉着他拐进一条岔道。
岔道是土路，两边是没修剪过的灌木。走了大概三百米，灌木退开，露出一片野坡。坡不算高但视野开阔，能看到整片西山。山脊上的树叶从底下的深绿一路变到顶上的淡红，像有人拿水彩笔从山脚往上刷了一遍。
没有游客。没有喇叭。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就这儿。
听听在坡边上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背包里抽出速写本和水彩盒。顾川从旁边挪过另一块石头给她当脚凳。她的运动鞋踩在上面刚好。
你可以去那边椅子坐。我要画一阵子。
不用。
他坐在她后面的草地上，靠着那棵歪脖子野山楂树。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他膝盖上。
她开始画了。
听听画画的时候微微咬着下嘴唇，握笔的姿势像捏着一只随时会飞的蝴蝶。她的肩膀，阳光透过薄衬衫肩线，透出肩带的轮廓。她耳后那个小窝，她画速写的时候会微微歪头，那个小窝正好对着光。她脚边水彩盒的红色格子，不是正红，是胭脂。跟她脸红时候耳朵尖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面前的野草上，不然又该想偏了。
这棵野山楂树树干歪得很厉害。听听在画纸上勾它的轮廓时忽然停住了笔。
这个树歪得，像被什么东西压过一样。风吹的吗？
可能是有一颗比它大的树倒了，给它留了空间但强制改变了它的生长方向。
她想了想，没接话。但铅笔在纸上把树干的歪度又加重了一点，偏离垂直线的角度比现实还大几分。
画到一半她换笔了。从铅笔换成炭条，用炭条画树干纹理是在画室学到的新技巧。炭条在纸面上涂擦的声音很脆。
阳光在那棵歪山楂树的枝叶间晃了晃。
一只松鼠从树上跳下来。灰褐色的，尾巴蓬得像把倒立的掸子。它在草地上跳了几步，停住，用两只前爪抱起顾川放地上那半袋饼干。然后以不合理的速度消失在灌木丛里。
听听回头看见了这一幕，笑得弯了腰。
你的饼干被抢了。
……我没注意。
你就是走神了。想什么呢。
他看了她一眼。没答。
她眼睛里的笑忽然收了一点。好像从他的眼神里猜到了答案。然后她也沉默了。继续低头画。
她的背影看起来有点热。
下山后在公园门口看到居然有烤红薯卖了，买了两个。
红薯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烫得纸袋都在冒烟。听听接过来，左手倒右手倒了两圈，然后放在他车的前盖上。
两个人站在车前，她坐上去，他靠着前盖，分着吃完了两只红薯。红薯心是金黄的，甜得发腻。她的嘴角沾了一小块黑色的焦皮。
你在看我吃东西的样子，你又在想什么。她没抬头，在剥第二只红薯的皮。
今天周六，我们可是签了字的。
我反悔了，而且最终解释权可在我这。
你要不守信用，那我可也不守了哟。
他把手里的红薯掰成两半，大的给她、小的给自己。递过去的时候碰到她的手指。
…………
红薯的甜味还在舌尖上。她继续专心对付红薯的那层薄皮，撕下来的时候带起一小绺焦糖色的纤维。
她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下山的路有一个连续弯。他把车速放低，用手动模式控在二档。发动机的低鸣在松涛和弯道之间响着。听听把副驾的窗摇下一条缝，山里的新鲜空气涌进车厢，把烤红薯的甜味全部冲淡。她深深吸了一口。
回去的路上。下山她比上来安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树。窗外的风景从山路变成高速，从林涛变成风噪。
进家门她直奔浴室。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响。
他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坐在沙发上等浴室里的水声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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