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图顺势接过话头,借着掩面饮酒的动作,将嘴角的笑意藏得严严实实,“是我失言了,罚酒,罚酒。”
荀攸胸口依旧起伏不定,脸色阴沉。
但他心中清楚,宋宪的话在表面上竟挑不出毛病。
若自己继续纠缠于此,反倒显得心胸狭隘,甚至引人联想到某些不可告人的隐秘。
然而,当荀攸再次抬眼,却见宋宪正对着他狡黠地眨眼。
那眼神分明在挑衅:你尽管生气,我偏要这么说。
我倒要看看,你这小胡子回去怎么跟曹操交代——难道要说,好吃的猪,也得像你家祖辈那样,先受一番割礼?
“荀尚书莫气,宋将军也是一片赤诚,无心之失罢了。”
华歆在一旁适时开口,试图缓和气氛。
此时的荀攸,身兼汝南太守与尚书二职。
不过汝南尚在袁术囊中之物,这太守头衔不过是虚名,恰如后世东吴管辖的汉中太守,或是蒙古国的海军司令,听着响亮,实则无兵无权。
“某并非动气。”
荀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语气转为冷淡,“只是听闻白公治军,法度森严,军纪如铁。
今日一见,方知传闻未必全实……”
话未说完,他便意识到多说无益。
与吕布麾下的并州悍卒讲礼数,无异于对牛弹琴。
这些人本就与曹氏有血仇,行事粗鄙乃是常态。
唯有华歆、王朗、孔融这般真正的名士雅流,言语间才值得推敲一二。
王朗闻言,眉梢骤然挑起,一股凌厉的寒意在眼底一闪而过。
“荀尚书此言差矣。”
他并未急着反驳,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何谓法度严明?莫非在兖州的地界上,只需听见‘阉竖’二字,便可不经审讯,直接腰斩示众?这等儿戏般的规矩,倒真是让王某一开眼界。”
这番话看似在问律法,实则刀刀见血,直指曹操擅杀士人的软肋。
荀攸心中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此前试探华歆等人时,这群老狐狸一个个滴水不漏,谁也不愿轻易亮出底牌。
毕竟曹操与白图结盟在即,立场未明,谁也不敢贸然站队。
但此刻王朗这毫无保留的反击,彻底撕破了那层窗户纸。
荀攸暗自冷笑:看来这位刑部司主事,并非朝廷安插的眼线,而是真心实意投奔了白图。
想起白图赋予王朗的职权与信任,再结合其断案风格,一切便说得通了。
王朗此人,精研刑名之术,手段酷烈却又不失章法。
正因深知酷刑之害,他对那位以严刑峻法闻名的始皇帝抱有天然的抵触。
在刑侦技术落后的东汉,王朗能屡屡破获奇案,靠的并非刑具,而是那张巧舌如簧、直击人心的嘴。
他曾翻阅过几卷王朗亲审的案宗,那些罪犯皆是在王朗步步紧逼的逻辑陷阱与言语攻势下,自乱阵脚,最终吐露实情,无处遁形。
如今王朗抓住荀攸的话柄,将矛头直指曹操扣押杨彪一事,简直是将曹操架在火上烤。
此事确是曹操理亏。
三公更迭,文书通达天下,消息根本封锁不住。
杨彪身为太尉,乃是汉室仅存的脊梁,更是曹操忌惮已久的世家魁首。
即便杨氏如今的声势不及袁家显赫,但其根基深厚,四世三公的门楣岂是易碎品?
更别提那个荒谬的理由——仅仅因为杨彪的女儿嫁给了逆贼袁术,曹操便不顾伦理纲常,对这位柱石之臣动用私刑。
按照当下的价值观,女子出嫁即属夫家,娘家受累本就难以服众。
更何况杨家底蕴深厚,即便在这段历史轨迹中暂时黯淡,未来也必将诞生诸如杨坚那般终结乱世、重振汉统的开国 ** 。
曹操此举,不仅是失德,更是短视。
就在荀攸出使之前,荀彧与郭嘉也曾极力劝谏曹操释放杨彪,试图挽回世家颜面。
然而曹操刚愎自用,不仅未听,反而变本加厉。
如今被王朗当众揭穿这层遮羞布,荀攸竟一时语塞。
毕竟在座诸多出身世家的幕僚,心中对此事同样嗤之以鼻。
许都的冬风凛冽,却吹不散府邸内那层无形的压抑。
曹操虽口头上将杨彪移交给了以严苛着称的许都县令满宠,甚至特意嘱咐荀彧、郭嘉去“关照”
一番,要求不得滥用私刑,但荀攸心中清楚,这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遮羞布。
满宠是何等人物?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且手段狠辣。
在荀攸看来,杨彪落在那人手里,挨顿皮肉之苦已是轻判,真正的折磨还在后头。
然而,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的公开场合,荀攸绝不允许自己露出半分怯意。
尽管他对曹操这种借刀 ** 的行径深感不齿,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忠君体国的模样,冷冷地驳斥道:“此乃天子之旨意,与曹司空毫无干系。”
这一句推脱,瞬间引来了孔融毫不留情的嘲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