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陆深被电视吵醒了。
不是节目声音——是他自己设的闹钟。手机屏幕亮着,推送弹出一条新闻:城东金和小区6号楼东单元发生局部坍塌,目前伤亡情况不明。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后背的汗把T恤粘在皮肤上,扯了两下才分开。沙发垫子凹陷出一个屁股印,他在上面睡了不知道几个小时。客厅没开灯,电视的待机蓝光在墙上投出一块长方形。
茶几上搁着半杯凉透的茶,旁边是一盒拆开的创可贴和两本翻旧了的结构鉴定规范。他没急着穿鞋,先拿起遥控器打开了新闻频道。
画面上是一栋六层住宅楼。或者说,曾经是。
东单元的整面外墙已经不存在了,楼板像被抽掉底牌的扑克牌一样层层叠压在一起。从坍塌形态看,不是侧向倾覆,也不是整体下沉——是底层的垂直压溃。上面的五层楼几乎垂直地坐了下来,膝盖突然卸了力,整个人直直跪下去。
画面切了一个远景。坍塌扬起的灰尘还没散干净,探照灯打上去,灰白色的粉尘裹着碎砖和保温层碎片散落在东侧人行道上。一辆面包车被压在塌下来的预制板底下,只露出半截车尾。
警戒线外面站着一圈穿睡衣的居民,有人拿着手机在拍,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画面右下角,消防员正在用液压钳剪断外露的钢筋。
女记者的声音有些发紧,语速比正常播报快了一截。她说目前已调派三支救援队到场,东单元十八户居民中有九户确认不在屋内,剩余九户正在逐层搜救。画面下方滚动着一行字:市住建局已启动应急预案。
一辆混凝土搅拌车歪在小区入口,挡住了半条路,应该是当年施工留下的设备,到现在还没挪走。
陆深盯着画面看了十秒钟。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坍塌断面处的钢筋外露长度参差不齐,锈蚀程度明显超出正常年限。有几根箍筋已经断了,断口朝外弯折,说明破坏瞬间混凝土先于钢筋崩碎,箍筋失去了约束作用。
碎块的分布也不对——大块混凝土集中在建筑东侧,西侧几乎看不到坠落的碎片。
不是随机破坏。底部东侧的承重构件先失效,力的传递路径很明确。从碎块粒径判断,混凝土的破碎程度远超正常拆除的水平,这是典型的高应力脆性破坏——柱子承受了远超设计值的轴力,混凝土被压得粉碎。
画面又切回近景。陆深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六层住宅,层高两米八,三跨框架结构,柱距大概四米二。2008年的设计,按当时的规范,混凝土标号不会高于C30。这栋楼2004年拿的地,2006年开工,2008年交付。
交付之后住户陆续搬进来,外墙瓷砖掉过两次,2019年物业找人补了一回。楼体本身没出过大问题。至少表面上没有。
他光脚走到餐桌前,从杂物筐里翻出一支铅笔和一张叠过两折的餐巾纸。他把餐巾纸铺开,按住四角,在上面画了一个六层的框架结构简图。纸太薄,铅笔一用力就透,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垫了张报纸。
底层柱。二层梁。标准层重复。六层,三跨,框架结构。他在脑子里把画面上的建筑跟简图对应了一遍:柱距四米二,梁跨六米,截面尺寸按经验值估算大概是四百乘四百。
他在底层柱的位置画了一个叉。
不对。他自言自语。铅笔尖戳在叉号上,戳出一个黑点。
不是地基问题——基础没动过。不是上部超载——破坏起始于底层。底层的垂直压溃只有一种解释:承重构件先于上部结构失效。
六层楼的全部自重加活荷载,大概一万两千吨,由八根底层柱均匀分担。但如果柱子本身出了问题呢?陆深在简图上又画了两个叉。
他把铅笔放下。餐巾纸上,那栋楼的受力简图看起来像一张验尸报告。所有的力传递箭头都指向同一个位置,只是还没有数字来证明。但方向已经够了。
每栋楼都有骨头。这栋楼的骨头被人动过。
他拿起手机,对着餐巾纸拍了一张照片,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数字:——方远山的忌日。
电视里,记者还在说着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陆深已经知道答案了——至少知道了方向。
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栋建筑前面。右边那个年轻,二十出头,笑得像个刚拿到玩具的孩子。左边那个五十多岁,头发灰白,一只手搭在年轻人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举着一把回弹仪,举得很高。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字:2017年,海城安居工程三期验收现场。
水渍从照片左上角蔓延下来,恰好经过那个中年人的脸,把他的笑容劈成两半。照片背面还有字,但被水渍糊住了,只能辨认出最后两个字:合格。那是方远山的笔迹,陆深认得。方远山写字有个习惯,字最后一笔总是拖得很长。
他把视线收回来。喝完水,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杯底朝上,残水顺着杯壁淌下来,在不锈钢架子上积了一小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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