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柱把车停在金和小区南门外的马路牙子上,熄了火,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我在这儿等你,有事打电话。
陆深推门下车。冷。南门口拉着警戒线,黄色塑料带子在风里抖。小区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什么地方传来一台柴油发电机的突突声。他沿着碎砖铺的小路往社区活动中心走,路过两栋没塌的住宅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靠底部几排已经脱落了,露出灰色水泥底子。
社区活动中心那扇铝合金大门敞着,门框上贴了一张打印纸写的告示,字迹被水汽洇开了一半。陆深走进去。里面摆了三排折叠床,床铺之间拉着尼龙绳晾衣服,有人把袜子搭在绳子上,水滴往下落,砸在蓝色塑料地垫上。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味道,底下压着方便面的油腻气和汗味。角落里一台落地扇转着头,嗡嗡响,吹出来的风全是热的。
靠窗的折叠床上坐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穿碎花棉袄,怀里抱着保温杯。看见陆深进来,她站了起来。
你就是那个看楼的师傅?
陆深蹲下来。老太太把裤腿往上拉了拉,小腿外侧一道暗红色的疤,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疤痕表面泛着光。
楼塌那天晚上,我从床上被颠到地上。她声音不大,语速慢,碎玻璃碴子满地都是。我摸黑爬到走廊,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陆深没接话。他看了一眼老太太脚上的棉拖鞋,鞋底磨得很薄,左脚那只的鞋面缝线开了。旁边折叠床上躺了个中年男人,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哭。
我那屋子,裂缝从三年前就有了。老太太压低声音,从棉袄口袋掏出一张纸条,一开始就头发丝那么细,后来越来越宽。我找过物业,物业说正常。后来我又找了一回,换了个人接待我,说会上报。上报到现在,啥消息也没有。
陆深接过纸条。纸条揉得皱巴巴的,正面印着安置须知六条,第三条用黑色签字笔划了一道杠。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翠园北区6栋402。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外套口袋。
我明天去看看。
老太太点了点头,又拉了拉陆深的袖子:师傅,你说那楼还能修不?我孙女才六岁,腿上划了一道口子,缝了四针。她妈说——
我先看现场。
陆深站起来。膝盖有点僵,蹲久了。他转身往楼梯间走。经过花坛的时候,一个穿灰色冲锋衣的女人从塑料椅上站了起来。她手里攥着一支录音笔,脖子上挂相机,短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冲锋衣下摆沾了灰,平底鞋鞋帮蹭了泥点。
陆深?她朝他走过来,步子快,结构工程师?金和小区六号楼勘察——
陆深没停。
我叫苏晚晴,城东都市报深度调查记者。她绕到他前面,挡住了路,不是娱乐版的,别急着走。两分钟。
陆深扫了一眼她胸前的记者证,蓝色挂绳上印着城东都市报的标识。他侧身绕过去,继续走。苏晚晴跟上来,两人并行。她走路的时候相机在胸口晃,她用手掌按住。
我在做金和小区坍塌的深度调查,跑了整整一周。六号楼的住户我挨个谈过,物业的人我也找了,没一个愿意正经说两句的。她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你知道林氏建设吗?四个城市,十年内,出过四次类似事故。
陆深没回应,脚步没变。
每次结案,苏晚晴提高了声音,不可抗力。四个字,干干净净。你不觉得蹊跷?
陆深放慢了脚步。
苏晚晴把水瓶夹在腋下,从背包侧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磨毛了。
陆深没接,转身走进楼梯间。苏晚晴站在门口没进来,声音穿过铝合金门框传进去。
2014年,海城市安居工程3号楼。林氏建设的项目,整栋坍塌,死了三个人。鉴定报告写的坍塌原因——混凝土强度不足。
楼梯间里声控灯亮了。陆深站在第三级台阶上,手搭在扶手上,铁扶手冰凉,上面刷的绿漆起了皮。
苏晚晴顿了一下,接着说:鉴定人,方远山。方远山教授。海城大学土木工程系的。
陆深没动。
苏晚晴从信封抽出几张打印纸,翻到第二页,底部一段文字被红笔框了出来。
2014年10月出具的报告。她把纸举到灯光下,混凝土芯样抗压强度平均值18.3兆帕,低于设计要求的三十标号。鉴定结论——符合结构安全使用要求。
陆深走下两级台阶,接过那页纸。红色方框里的字迹很清楚。18.3兆帕。三十标号。方远山。三个关键词挤在一个不到两厘米宽的方框里。
这份报告是方远山签字的,苏晚晴说,一栋混凝土强度不达标的楼,被鉴定为安全。八个月后塌了。整栋。
声控灯灭了。楼道黑下来。静。陆深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比刚才清楚。
他把那页纸折好还给她。方远山。你查了他多少份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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