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建档案馆在城南老街的尽头,四层灰色混凝土建筑,外墙贴着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条形瓷砖,不少已经剥落,露出底下发黄的水泥抹面。门口的水泥台阶裂了两道缝,缝里长了杂草,被六月的太阳晒得蔫头耷脑。台阶旁边立着一根旗杆,底座生了锈,旗杆顶上什么也没有。
陆深和陈铁柱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一股混着消毒水和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潮热的空气里还夹着淡淡的霉味。大厅里空调半死不活地转着,出风口飘出来的风不凉不热。前台后面的保安靠着椅背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面前摆着一本翻开的登记簿,圆珠笔从指间滑到了地上。头顶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左边那根隔几秒闪一下,闪得人心烦。
陈铁柱走过去,用指节敲了敲前台的三合板台面。咚。咚。保安惊醒,下巴上挂着口水印子,揉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
查档。陈铁柱说。
保安往前厅尽头努了努嘴,又趴回去了。
查档窗口在走廊右拐。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地上铺着灰色的水磨石地砖,靠墙的暖气片上落了一层灰。桌上摊着几份报纸,日期是上个月的,旁边放了台老式台式电脑,屏幕亮着,桌面图标排列得歪歪扭扭。
窗口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头发稀疏,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短袖衬衫的领子翻了一半,衬衫兜里插着一支钢笔,笔帽已经掉了漆。他正在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镜片上,拇指不停地往上划。
查档?头也不抬。
陈铁柱把工作证推过窗口台面。恒信保险理赔部,来调金和小区的建设档案。七号楼。全套的。施工图纸、施工日志、监理报告、竣工验收报告、材料检测记录,都要。
管理员接过工作证翻了一下,又抬眼打量陈铁柱,目光从工作证移到他脸上,又移到陆深身上。金和小区?就前两天——
对。塌了那个。
管理员把工作证还回来,在电脑上慢慢敲了几下键盘。食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戳,戳完一个键看一眼屏幕。等了几秒,又敲了几下。
金和小区……2006年报建的,档案在三楼库房。他摘下老花镜,重新戴上。不过可能不全。
什么叫可能不全?
管理员没接这句话。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哗啦啦响,挑出一把看了看又放回去,最后拿了最里头的一把。跟我来。先登记。
他在前台拿出一本硬壳登记簿,翻开空白页,递过一支圆珠笔。陈铁柱填了日期、单位、查阅事由,写到查阅内容那一栏的时候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陆深。
陆深说:金和小区七号楼全部建设工程档案。
陈铁柱把这几个字填上去,签了名。管理员接过登记簿又看了一遍,在上面盖了个红色的骑缝章,这才领着他们上楼。
楼梯窄,水磨石台阶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二楼走廊更暗,有两盏灯坏了没人修。三楼到了,走廊尽头一扇铁门,门框上焊着档案库房四个铁片字,有两个字歪了,看着要掉。
管理员把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圈,推开门。
陈年的纸张气味裹着灰尘涌出来。陆深下意识吸了口气——干燥的、发甜的霉味,混着铁架子上生锈的金属气息,还有角落里什么东西发霉的酸味。几排钢制架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房间最深处,上面摞满了牛皮纸盒和塑料文件夹。窗户关着,玻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阳光只能勉强透进来几道,光柱里灰尘翻滚。地面是水泥的,靠近墙角的地方有水渍干涸后留下的深色痕迹。
管理员走到靠墙的一排架子前,蹲下去,手指在盒子标签上一个一个划过去。划了七八个盒子,又站起来换到另一排,继续划。
金和小区……金和……他嘴里念叨着,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带着回音。
翻了好一阵子。陆深看了看手表,过去了快二十分钟。
管理员在角落的架子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拍了拍灰,翻过来看标签。又抖了抖,纸袋里的东西哗啦啦响了两声。
就这个。
陈铁柱接过来,用手捏了捏。纸袋瘪瘪的,厚度不到一厘米。他抬头看了看管理员,又低头看了看纸袋。
就这些?
就这些。
陆深站在陈铁柱身后没出声。不到一厘米。一栋六层住宅楼的全部建设档案,不到一厘米厚。
三个人回到阅览室。管理员把纸袋里的东西摊在桌上,灯光照在三份文件上面,纸张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一份规划许可证,2006年的。一份环评批复。一份竣工验收报告,2008年10月出具的。三样东西,拢共不到十页纸。阅览室里只有灯管的嗡嗡声和他们三个人的呼吸。
陈铁柱拿起规划许可证翻了翻,眉头拧成一个结。许可证上盖着区规划局的公章,红得发亮。施工图纸呢?
管理员靠在椅背上。
施工日志呢?监理报告呢?材料检测记录呢?陈铁柱把规划许可证放回桌上,声音大了一些。一栋六层住宅楼,就这三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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