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手机震了三下才把陆深从浅睡眠里拽出来。屏幕上两个字闪个不停。他划开接听键。
陆工!老张抓着电话,声音抖得厉害,裂缝,又宽了!一楼客厅那道,昨天你量的时候不到一毫米,现在——你快来看看,我拿尺子比过了,宽了两毫米都不止!
后背离开枕头。脚踩进鞋里。哪个裂缝?
北墙那道斜的!就那道!还有声儿,墙里头咔咔响,跟掰骨头似的。陆工,我害怕。
别碰那面墙。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外套。车钥匙。工具箱。
走。
出门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金和小区七号楼东单元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裹着睡衣,缩着脖子。夏夜的风从楼和楼之间的缝隙里挤过来,把单元门口堆着的几只塑料袋吹得哗啦啦响。一个老头裹着军大衣蹲在台阶上,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
一双枯瘦的手从人群里伸出来,拽住了陆深的胳膊。老张,手指头往一楼的窗户指,指节发白。
没急着进去。先绕楼走一圈。手电扫过南立面,光柱停在一楼承重柱根部——昨天贴的裂缝观测石膏饼已经裂开了,石膏粉簌簌掉在地上,白了一小片。裂缝两侧的混凝土表面起了细密的龟裂纹理,肉眼可见的新鲜断面在手电光底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裂缝在长。
蹲下来。手电照进缝隙深处,有碎屑在往下落。细碎的,灰色的,混凝土骨料碎渣。
走。快走。
进了单元门。楼道里没有灯,手电光在墙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圆弧,照出陈年灰尘和水泥受潮后发腥的气味。楼梯扶手断了一截,断口处的钢筋头生了锈。头顶的水管有一根在滴水,嗒。嗒。嗒。落在积水洼里,回声放大了好几倍。一楼客厅的门敞着,身后老张的脚步碎且急。
北墙。
七号楼东单元一楼客厅北墙上,昨天还只有零点八毫米宽的斜裂缝现在已经裂到了将近三毫米,裂缝边缘的抹灰层翘起来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混凝土基体,中段有一处明显的转折——应力集中的位置,混凝土正在被从内部撕开。
安静。
屏住呼吸。
墙里有声响。咔。咔。很轻。很脆。混凝土内部的粗骨料在断裂,声音顺着结构传出来,贴着墙面听,像骨头被一节一节掰断。
测宽仪。绿灯一闪一闪。探头对准裂缝最宽处,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两下——四点七,四点八,四点九。他把仪器移到裂缝中段转折点,那里是应力最集中的部位,数字跳得更快——五点三,五点五,五点八。
超限了。
在长。
身后传来咯嘣咯嘣的声响。老张把指关节捏得直响。
放下测宽仪。转向客厅东角的承重柱。手电光贴着柱面扫过去,扫到第二面的时候停住了——柱身上多了一条新裂缝,裂缝走向是水平的,从柱子的东北角一直延伸到西南角,贯穿了整整两个面,这说明裂缝不是表面抹灰层的收缩裂缝而是结构性的荷载裂缝,意味着这根柱子的核心混凝土正在承受超过设计极限的轴向压力。
仪器贴上去。测宽度。测速率。
数字。
本子上一行行写下来。柱子的四个面全部扫完,数字密密麻麻。
陆工,到底咋回事?这楼还能住不?声音从身后拔高了半截。
没抬头。仪器换到另一根柱子,继续扫。第二根柱子的南面有一条发丝般的水平裂缝,肉眼几乎看不到,仪器一贴上去就报了警。剪切裂缝。最危险的那种。脆性破坏的前兆。
站起来。手背擦了一下额头——满手的灰。
老张。这栋楼东单元的结构安全储备已经接近极限状态。必须立即疏散。
啥意思?
所有人今晚就走。
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两下。老张没动。
蹲下来。手机闪光灯打开,照进裂缝内部。你看这里。手指点着断面上那些白色的亮点,粗骨料已经崩断了。混凝土里头的主筋正在失去握裹力。打个比方——骨头从肉里松出来了。等所有钢筋同时失稳,整栋楼会折叠下来。跟六号楼一样。
嘴张了张。合上。
怕。
手电光从下巴打上去,老张的脸白得发灰。
号码已经拨出去了。两声响。老陈,七号楼出事了。你连夜过来。
电话那头骂了一句,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在摸黑找衣服。几号楼?
七号。东单元承重柱裂缝发展速度每小时零点三毫米。我需要你帮忙跑住建委的应急程序。
住建委?大半夜的——
六号楼。
三秒钟的沉默。地址发来。
手机拿远了些。老张,你先上去叫人。从一楼开始挨家敲门,别坐电梯。
拖鞋啪嗒啪嗒往楼梯口去了。走了两步又停住:陆工,真有那么严重?
去叫人。
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一层。两层。三层。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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