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份匿名报告搁了好几天了——锦绣花园7号楼,拆了三年之后冒出来一份检测报告,签章是恒基检测。他已经拍了照发给秦漫雪,让她查报告编号和检测机构资质。回消息只有四个字:编号是编的。
论证会后的第三天,陆深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马路对面。黑色轿车不在了。换成了一辆银灰色的SUV,停在科技园路口早餐摊旁边,前挡风玻璃上放着一张临时停车的纸牌。车里坐着两个人,都没下车买早餐。
他没多看。拎着装工具的帆布包走到路口拦了辆出租车。
化工园区,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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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辰化工厂的废墟在八月的太阳底下已经凉了。不是温度——火早灭了——而是那种刚出事时弥漫在空气里的焦灼气味已经淡了,只剩下混凝土粉末和锈蚀钢筋混在一起的干涩味道。嗓子发干。他咽了一下。
陈铁柱已经先到了。银色面包车停在厂区消防通道口,后车门开着,工具箱和测量器材码了一排。他蹲在地上抽烟,烟没点着,叼在嘴里晃。
警戒线撤了?陆深从车上下来。
安监局昨天批的。说初步勘查结束,允许第三方鉴定进场。陈铁柱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厂区深处。但东侧仓库那片还是不让进。说是危化品残留没清完。
我要进的就是那片。
陈铁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从工具箱里翻出两顶安全帽和一双防刺穿的劳保手套,扔了一副给他。
两个人沿着消防通道朝东侧走。脚下的碎砖和碎玻璃已经被人踩过很多遍了,踩出一条灰白色的小路。路边有几根扭曲的钢管从废墟里伸出来,像折断的手指。
爆炸坑在东侧仓库的位置。上次陆深来的时候做了初步测量——坑径约八米,深度两米半,边缘的混凝土被冲击波撕成了不规则的碎片。这次他带了更详细的设备:激光测距仪、高精度罗盘、样本袋和编号标签。
我要做碎片抛射分布图。他把激光测距仪架在一块稳定的混凝土板上。以爆炸坑中心为原点,每五度一个扇形方向,记录碎片的最远抛射距离和落点密度。
陈铁柱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钢笔拔开帽。你报我记。
正北方向,最远抛射距离十四点三米。碎片以砖块和混凝土块为主,粒径集中在十到二十厘米。
东北偏北,十五点八米。出现金属碎片——应该是屋架的连接件。粒径小,五厘米以下,但飞得更远。
正东方向——
他停了一下。
正东方向的碎片抛射距离不对。
按照爆炸坑的形态和坑径估算,正东方向的抛射距离应该在十二到十五米之间,和正北、东北差不多。但实测数据显示,正东方向的最远碎片落在了二十一米外。比正常值远了将近百分之五十。
他走过去确认。一块拳头大的混凝土碎块落在围墙外侧的草地上,表面有高温灼烧的痕迹。他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断面上有明显的层状结构,骨料和水泥砂浆的分界面清晰得不正常。这不是冲击波撕裂的断面,更像是材料本身就在分层。
他掏出样本袋,编号E-正东-21m,把碎块装进去。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把整个爆炸坑周围的碎片分布扫了一遍。数据汇总到陈铁柱的笔记本上,形成了一张放射状的分布图。图上有一个明显的异常区域:正东到东南偏东这个六十度的扇形范围内,碎片抛射距离普遍比其他方向远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冲击波在这个方向上被放大了。陆深蹲在爆炸坑边缘,盯着分布图。要么是那个方向上的爆炸物更多,要么是有东西把冲击波聚拢了——像喇叭口一样定向扩散。
他想起了上次在东侧围墙外用地质雷达扫出来的那个地下空洞。1.5到2米深,4到5米宽。空洞的位置恰好在正东到东南偏东的扇形范围内。
如果地下空洞和爆炸坑之间有连通——哪怕是一条裂缝——冲击波传进空洞后会在地下形成一个二次反射腔。能量从空洞的开口方向释放出去,就像炮管里的膛线,把冲击波定向推出去。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正东方向的抛射距离异常——不是爆炸物在那个方向更多,而是爆炸的能量被地下的空洞了。
老陈。他站起来。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围墙外面发现的那个地下空间吗?
陈铁柱用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摩挲了两下。记得。你说是空的,下面有东西。
我需要确认它和爆炸坑之间有没有连通。
他们沿着爆炸坑东缘走到上次标记地下空洞的位置。红色尼龙绳还在,被风吹得歪了,但没断。陆深蹲下来,把耳朵贴近地面。
安静。远处化工园区里传来打桩机的闷响,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不会停的心跳。
他用折叠式地质锤的尖端沿着爆炸坑东缘的地面慢慢敲。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声音变了——从实心的变成了带空腔回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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