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工园区大门口。下午两点。
李伟站在门卫室旁边,硬皮文件夹夹在腋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陆深和陈铁柱从出租车上下来,他把塑料袋递过去。
安全帽。口罩。进厂区必须戴。
陆深接过安全帽。黄色的,内壁还有新塑料的气味。口罩是KN95,带活性炭层。
消防那边还在做残留物采样。我们走主通道,先看中央反应车间,再去东侧仓库区域。李伟翻开文件夹里的一张图纸。这是厂区平面图。注意安全——脚下可能有钢筋,不要触碰任何残留物。
明白。
三个人从大门进去。消防车还停在厂区里面,消防员的橙色背心在废墟的灰色背景里格外扎眼。警戒带已经从大门外移到了内部,把中央车间区域和东侧仓库区域分隔成两个勘查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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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路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尘。每一步踩下去都扬起一小片,呛嗓子。空气里化学品的酸涩混着混凝土粉尘的干涩,口罩挡不住全部。陆深咳了两声。
路边翻倒着一辆电动车,前轮翘在半空,辐条弯成了S形。旁边一棵行道树从中间折断,断口的木纤维发白,树皮翻卷着露出底下浅绿色的形成层。冲击波把一辆三轮车掀到了三米外的花坛里,车斗朝天,车把插进了花坛的泥土里。
陈铁柱看了一眼那辆三轮车。这个距离大概两百米。冲击波能把三轮车掀到花坛里,超压至少在五千帕以上。
对。视频分析的结果是五千到八千帕。
他边走边扫视两侧的结构。这是职业本能——进入任何空间,目光先追踪承重构件。厂房的钢筋混凝土柱子还在,但表面的混凝土被高温烧得剥落,露出锈红色的钢筋。
中央车间的结构基本报废了。他停在一根柱子旁边,用手电照了照柱身上的烧灼痕迹。混凝土爆裂深度超过保护层厚度,钢筋直接受火。承载力已经不够了。
反应釜区域的破坏模式是什么样的?李伟翻开文件夹,笔停在纸面上。
他走到反应釜的位置。四台反应釜的基座还在,混凝土基座表面烧得发黑,但结构完整。反应釜本身已经扭曲变形,金属外壳被高温氧化成蓝灰色。
反应釜区域的破坏是热辐射导致的材料劣化。他指着上方的钢结构屋架。钢梁表面有高温氧化层,蓝黑色。温度超过八百度,钢材的屈服强度下降超过一半。屋顶是烧塌的,不是炸塌的。
区别在哪?
如果是反应釜爆炸,冲击波从反应釜向外辐射,四周的墙体应该受到均匀的侧向推力。但你看——他指着车间的东西两面墙。东墙的位移明显大于西墙。东侧墙体的裂缝宽度是西侧的两倍以上。
李伟在文件夹上记了几行。爆炸源不在反应釜?
不在。他转向东面。爆炸中心在东侧。那栋建筑——竣工图上标注的普通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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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央车间到东侧仓库大约八十米。越往东走,地面上的碎片越多,粒径越大。碎砖从指甲盖大小变成整块整块的,夹杂着扭曲的铝合金窗框和碎裂的玻璃。
走到一半的时候,地上出现了一条浅沟。不是原来的排水沟——是冲击波在地面上犁出来的痕迹。沟底的水泥面被掀起了一层,露出下面的碎石垫层。
冲击波超压到了这个位置还有足够的地面剪切力。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沟的走向。从东向西延伸,和爆炸传播方向一致。
陈铁柱在沟边蹲了一下。这条沟从仓库方向过来的。一路犁了至少三十米。
仓库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轮廓。钢筋混凝土屋面被炸出了一个直径约五米的洞,洞口边缘的钢筋向外翻卷,像一朵铁锈色的花。
陆深站在洞口边缘往下看。坑底距地面约两米,水泥碎块堆了一层。
冲击波痕迹。他指着地面。
从仓库中心向外,地面上有清晰的同心圆痕迹。碎砖、碎玻璃、扭曲的金属片按照距中心的远近分层排列。越近的碎片越大越重,越远的越小越轻。东侧的抛射距离最远,西侧最近。不对称。和他在视频分析里得出的结论完全一致。
下来看看。他沿着坑壁上的碎块堆走到坑底。陈铁柱跟在后面,嘴里的烟咬得变了形,还是没点。
坑底的水泥面被炸成碎块。但有几处钢筋外露,向上弯曲,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出来。他用手电照了照钢筋的弯折方向——全部朝外,从中心向四周发散。
典型的点源爆炸痕迹。他站起来。炸点就在这里。正下方。
坑底旁边蹲着一个人。橙色反光背心,安全帽上贴着事故调查的标签。他在用镊子从碎块缝隙里夹出几块发黑的残留物,放进玻璃采样瓶。
消防的。李伟在坑边说。张工,华辰化工的安全报告上说这个仓库存的是普通原料。你对得上吗?
采样的人抬起头。四十多岁,脸上的灰盖住了肤色,只有眼白是清楚的。
对不上。他把采样瓶举到眼前看了一眼。聚乙烯烧完了应该是无色或白色。我采到的残留物是蓝绿色的。含氯化合物或者含氮氧化物才会出这种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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