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作室已经四点。桌上放着两杯凉透的咖啡,是早上走之前倒的,杯壁上挂着一圈干掉的咖啡渍。陈铁柱把车钥匙扔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合作过。陆深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平,跟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文字没什么区别。茶楼里他亲口说的。方远山和恒基合作过。
陈铁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你信?
不知道。但他不会无缘无故提。要么想让我去查一个假线索浪费时间,要么在试探我知道多少。
陆深走到白板前面,在方远山三个字旁边加了一行:合作过?笔尖在白板上停了两秒,墨水渗出来留下一个黑点。
导师这辈子做学问最忌讳的就是跟利益方扯上关系。如果真合作过,为什么不提?如果没合作过,赵德明为什么要在这种一眼能查的细节上撒谎?他想不出答案。
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正午的白变成了下午的黄,空调外机在墙外面嗡嗡地转,转得整个窗框都在微微震动。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又暗了,是许一鸣发来的消息:壳公司的第三层股权查到了,往上追是一个离岸账户,开户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具体户名还在等对方律所回函。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现在没空管这个。
陈铁柱从饮水机那边接了一杯水,纸杯在他手里捏得变了形。赵德明提方远山,无非两个目的。一个是吓你,让你觉得你导师也趟过这滩水,你继续查下去没有意义。另一个是试探,看你知道多少,好判断下一步怎么应对。
我知道。陆深把水杯放在桌角上。但他选了一个经不起查的说法。合作过没合作过,查方远山的论文致谢、查项目合同、查恒基的往来账目,总能查到。他不怕我查,说明这个信息对他有利。
秦漫雪的电话在四点半打进来。
你来看一组数据。金和小区和锦绣花园的全部样本我做了一次系统性对比,水泥矿物组成、骨料级配、界面过渡区孔隙分布、水灰比、含气量,五项参数全部对应。
陆深的手停在白板上。
全部?
全部。C3S含量差0.3个百分点,C2S差0.2,骨料粒径分布曲线几乎重合,减水剂的红外光谱完全匹配,同一种缓凝型聚羧酸减水剂,2016年停产的。
陈铁柱从椅子上抬起头来。
两个项目用同一种已经停产的减水剂。陆深把手机换了只手。概率多大?
2014年在用这种减水剂的海城工地不超过五个,两个项目撞上的概率大概两千分之一,但如果这两个项目用的是同一套配方那就不是随机事件,是同一个源头。
界面过渡区呢?
孔隙分布曲线的相关系数0.997。秦漫雪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实验报告,但陆深跟她打了三年交道,听得出来她在压着什么。两个独立施工的混凝土试块,孔隙结构几乎一模一样,除非它们从搅拌机里出来的时候就是同一批料。
陆深没有说话。白板上方远山旁边那个黑点还在渗,已经比刚才大了一圈。
还有一件事。秦漫雪那边翻纸的声音响了几下。我做骨料岩相分析的时候发现两个样本的粗骨料里都含有蒙脱石,膨润土的主要成分,这种矿物在海城本地基岩里含量极低,正常骨料不太可能带这么多,但有一个地方的膨润土储量很大。
哪里?
城北青龙山,或者城东南白马山。
陆深把手机换了只手,走到窗边。窗外对面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有一件格子衬衫被夹子夹住了下摆,风一吹就翻过来露出白色的内衬。
白马山那边有采石场吗?
有。我查了一下,白马山北坡有一个大型采石场,2010年拿的采矿许可证,年产能五十万吨。
谁开的?
还在查。工商登记的信息层层嵌套,许一鸣那边可能更快一些。
陆深走到桌前翻开方远山的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书脊上有一道纵向的裂纹,他翻到标记了坐标的那几页,手指在一行行数字上面滑过去。白马山的坐标旁边,方远山用铅笔写了四个字,字迹很轻,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骨料来源同站。
铅笔的石墨粉在纸纹里嵌着,笔画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方远山在查地下结构的同时已经在追骨料的来源了,从混凝土追到骨料,从骨料追到采石场,2014年就找到了这条线。
陆深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行铅笔字。石墨粉沾在指甲盖上,银灰色的一小片,指甲纹路上嵌满了细小的粉末颗粒。
他在笔记本里标了白马山的位置。陆深说。旁边写了四个字,骨料来源同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查了整条供应链。秦漫雪说。
从采石场到搅拌站到工地。
陆深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白马山那个坐标下面还画了一条箭头,箭头指向一个圆圈加一横的符号。他没见过这个符号,也许是搅拌站的代号,也许代表别的东西。方远山用铅笔在符号旁边点了一个很小的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