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光从板房的塑料窗透进来,陆深盯着天花板上的一条接缝看了很久,折叠床的铁架在他每次翻身时都响一声,他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手机震动的时候,床头的铁架跟着嗡了一声。屏幕上秦漫雪的名字一亮,他立刻接了。
结果出来了。秦漫雪的声音很清醒,不像刚熬过夜。你在现场吗?
你送来的四份土样,我做了X射线荧光光谱分析。一号和二号没问题,跟正常地层吻合。三号和四号——就是你从坑底和坑壁中段取的——钙、硅、硫含量异常高,pH值达到12.4。
陆深坐起来。pH12.4意味着地下填埋层在持续释放强碱性物质。
还有那个黑色粘稠物。秦漫雪继续说。GC-MS跑出来,高浓度二氯甲烷和三氯乙烯。工业脱脂溶剂。浓度超过土壤自净能力四十倍以上。
多久了?
根据土壤吸附深度和降解程度推算,大约二十年,误差三年左右。
陆深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板房里有一股隔夜方便面和潮湿石膏板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还沾着昨天坑底带上来的泥。
骨料呢?
岩相分析确认了,灰色石灰岩加燧石,来源指向白马山采石场。但还有一个情况——这些混凝土碎块的配合比和骨料级配不一致。不是一批料。至少来自四到五个不同的工程,全是拆除后的建筑垃圾,粉碎了以后混合填埋。
蓝色桶里的呢?
同一时期的工业废料。和混凝土碎块有相似的埋藏历史。
好。谢了。
陆深挂了电话,在折叠床边坐了一分钟。然后他穿上外套,走出板房。
工地上已经有工人在走动。远处的塔吊还没启动,天空是灰白色的,太阳藏在云层后面,光线均匀地铺在地面上,没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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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工地简易会议室。
两张长桌拼在一起。一侧坐着地铁施工方的项目经理和技术负责人,另一侧是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深蓝色夹克,另一个年轻女人抱着笔记本电脑。李伟坐在短边的主位,面前放着三份文件夹。
李伟戴金属框眼镜,穿灰色衬衫。手里的笔在文件夹上停了几秒,才放下。
陆深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在座的人。施工方的项目经理指甲边缘有深色泥垢——昨天在坑底爬过的那双手。
先说结论。李伟开口。塌陷原因需要明确。施工方和开发方各自提交了初步说明,说法不一致。
施工方的项目经理先说了。他叫王建国,声音大,语速快。
我们的勘察报告白纸黑字写着,地块地质条件符合设计要求。施工按照勘察报告和设计图纸进行,地连墙深度二十八米,桩端进入中风化泥岩超过三米。所有工序有监理签字。施工没有问题。
对面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用力。地块交付前我们做过地质勘察,报告是合格的。问题出在施工扰动上。你们的降水方案和开挖顺序有没有问题,自己清楚。
王建国脸红了一下,被旁边的技术负责人按住了手臂。
陆深看着这两个人。施工方说勘察没问题,开发方说施工有问题。两方都在把责任往对面推。
我说几句。陆深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一张图。这是他根据昨天坑壁的观察和许一鸣整理的勘察资料绘制的地质断面图。问题既不在隧道也不在桩基。问题在地下五到八米之间。
他把平板放在桌上,用食指在屏幕上划出一条水平线。
这一层,厚度两到三米,总面积超过五千平方米,是人为填埋层。成分是混凝土碎块、砖块、工业废料、化学废液桶。不是原始地层。
王建国的眉头拧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的地连墙穿过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陆深说。
施工扰动不是原因。原因是这一层本身就在那里。填埋物的渗透系数远高于原状土,形成了地下水优势通道。过去两年地铁施工持续降水,地下水沿这个通道集中流动,逐渐带走细颗粒。管涌。然后塌了。
他顿了一下。
填埋物中还含有高浓度工业溶剂,超过土壤自净能力四十倍。这些化学物质长期腐蚀周围土层和地下结构,加速了土体劣化。这不是地质问题。这是二十年前的填埋问题。地铁施工只是让它提前暴露。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头顶一根老旧荧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像一台永远关不掉的变压器。
李伟打开面前的文件夹,翻出一页纸。
2005年旧城改造项目备案表。施工方:恒基建设。验收方:恒基检测。他把那页纸推到桌子中间。同一个老板。自己施工,自己验收。
王建国的目光落在备案表上。对面的开发商代表调整了一下坐姿,后背离开了椅背,又靠回去。
备案表上写的项目负责人。李伟念出一个名字。
在座的人都认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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