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盘里的数据我跑了一半。许一鸣没回头。键盘声没停。
陆深推开工作室的门。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许一鸣坐在三块屏幕前面，桌上摊着一堆打印件，最上面那张的边角卷了起来。
先别跑了。陆深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白马山建材，我今天去了。从鑫达特钢的营业执照追到白马山建材的厂区，从空址注册追到异地生产，这条线终于在永丰县的围墙后面看到了实体。
许一鸣的手指停了。他转过椅子。
陆深掏出手机，翻到地磅过磅记录的照片，屏幕朝向许一鸣。白马山建材的地磅，今天的出库记录。两车料，目的地都是海城。
厂区里面有三栋铁皮厂房，一个露天堆场，堆着砂石料和钢材。堆场边上嵌了一台地磅，编号SCS-100，最大称量一百吨，旁边的立柱上贴着今日过磅记录。
许一鸣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几秒。金和花园三期。锦绣花园2号楼。
锦绣花园。
你知道锦绣花园。许一鸣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的空白区域画了两个并排的方框。
锦绣花园2号楼。锦绣花园3号楼。他在两个方框里面分别写了数字。方远山的坐标系统里标注了3号楼。
陆深在许一鸣旁边坐下来。3号楼地下有异常，方远山在笔记里标了。但白马山建材的出库单上，目的地是2号楼。
两栋楼什么关系。
陆深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照片。堆场的钢材，油布下面露出的锈蚀钢筋端面。我在厂区里近距离看了。HRB400螺纹钢，锈蚀严重，氧化皮成片剥落。
许一鸣凑近看了一眼。论证会上的检测报告。含碳量超标，含硫量接近上限。
硫含量偏高会加速钢材在自然环境中的腐蚀速率。陆深把照片放在桌上，和地磅记录并排。现场那些钢筋的锈蚀程度和报告上的数据对得上。
同一批料。
对。而且堆场角落有几个铁桶，标签写着防锈漆，桶盖打开的，里面已经干涸。陆深停了一下。那些钢材没有做过防锈处理。
手机震了一下。秦漫雪的消息。你发来的钢材照片我看了。锈蚀形貌和鑫达特钢的样品一致，含硫量高的特征在锈蚀层断面能直接看到。另外，那些钢筋如果露天存放超过一周就会出现你照片里的锈蚀程度。他们连基本的遮盖都没有做。
陆深回了一条：能出正式比对报告吗。
明天给你。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许一鸣看着他。秦漫雪？
钢材照片对上了。和鑫达特钢的样品一致。陆深想了一下堆场里那些钢材的样子。油布盖着，但油布的一角被风掀开了，露出来的钢筋端面已经锈成了深褐色，没盖住的部分更厉害，氧化皮一层一层翘起来，像干燥的树皮。
油布是后来盖上去的。原来那些钢材直接堆在露天里，风吹雨淋不知道多久了。油布是给我看的，不是给他们用的。
你怎么确定。
油布下面的锈蚀层厚度均匀，说明长时间暴露在同样的环境里。油布边角是新的，叠痕整齐，堆场里其他材料没有盖。
许一鸣没说话。他转回身面对电脑，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打开了文件目录。我在U盘的数据里搜一下锦绣花园。
陆深靠在椅背上。还有一件事。我在白马山建材看到一辆黑色轿车，海城区号。一个穿深色夹克拿公文包的男人从车上下来，进了厂区。然后一个穿白马山建材工装的人出来接待他，两个人一起进了厂房。
工装那个人可能是赵志明。
穿工装，胸口有logo，别人是客人他是主人。
许一鸣想了一下。轿车几点到的。
我们到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
从海城开到永丰一百多公里，走高速大概一个半小时。许一鸣看着屏幕上的时间线。如果这辆车是在你到达白马山建材之后才从海城出发的，那说明有人知道你去了那里。
陆深摇头。我进厂区的时候门房没有人。我走的是围墙侧面一扇虚掩的小门，不是大门。
但黑色轿车到达的时候，有人开门让它进去了。
陆深点了一下头。门房当时有人了。
许一鸣一边听一边在搜索框里输入关键词。屏幕上的文件列表刷了几下，停住了。
有了。许一鸣点开一个文件夹。锦绣花园。U盘里有这个项目的开发商工商信息和施工记录。
陆深把椅子挪过去。屏幕上是一份工商注册资料，开发商名称：海城锦绣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施工记录。许一鸣又点开一个子文件夹。U盘里有锦绣花园的施工合同副本。总包方是恒基建设，合同金额两亿四千万，2016年3月签约，2017年9月竣工。
工期一年半。
32栋住宅楼，工期一年半。许一鸣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平均每个月完工两栋。速度很快。
快不一定有问题。陆深说。但如果用了不合格的材料，快就意味着问题被更快地封进了混凝土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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