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把检测报告的最后一页翻过来,圈出氯离子含量那一栏,笔尖在数值上停住。
手机亮了一下,加密频道里陆深发来一条消息,要白马山搅拌站的资料。她刚打完几个字,桌上的座机响了,林氏建设行政部的号码,对方语气很平:林副总,林董请您现在到仁和医院,六楼特需病房。
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分。父亲上周还在说不想见任何人。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拿起车钥匙。出门前在玄关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妆是早上画的,有些暗了。
从公寓到仁和医院要穿过半个城。高架上车不多。林知意把遮阳板放下来,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父亲为什么突然要见她。
上周三她去医院送过一次东西。林远洲躺在床上看手机,头都没抬,只说了句放下吧,她放了东西就走,父女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超过五句话的交流了。
她想起母亲上个月在电话里说的话:你爸最近脾气越来越怪,护工换了三拨,谁也伺候不了。林知意没有接话,她知道那不是脾气怪,那是恐惧,一个人在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又不敢面对后果的时候,就会变成那样。
高架下来转环城路,再过两个红绿灯就是仁和医院的停车场入口。
仁和医院地上六层、地下一层,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底子,六楼特需病房的窗户朝南。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混着闷热的暖气,尽头两盆绿萝叶片耷拉着,土干得发白。
病房门口站着两个人,灰色西装,耳麦,站姿笔直,不是医院的保安。
林知意认出了其中一个,林氏建设安保部的主管,姓吕,四十出头,方脸,在安保行业干了十五年,以前每次公司年会他都站在角落里,不跟任何人说话。
另一个年轻些,她不认识,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
吕主管看到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开口。她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单人特需,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光是灰的。林远洲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连着一袋透明的液体,床头柜上放着一台屏幕朝下的平板电脑,旁边是一束已经蔫了的百合花,花瓣边缘泛着褐色。
他看起来比上周瘦了,颧骨更突出,脖子上的皮肤松了一层,但精神不像一个病人。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愤怒,那种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
林远洲没有应声,抬起右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林知意坐下来,手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锁扣,金属锁扣凉凉的,边缘磨得光滑。
知意。
你最近和那个叫陆深的人,走得很近。
她没有动。窗外救护车的倒车提示音传进来,滴、滴、滴,间隔均匀。
别装了。林远洲的声音沙哑但稳定。你上个月从公司OA系统里调了四十七次档案,下载了二十三份内部文件,白马山项目的配方清单、股权结构穿透表、和润苑的财务月报。
他伸手把床头柜上的平板翻过来,屏幕亮了,上面是一串操作日志截图,时间、账号、IP地址,全指向十七楼副总办公室。
这些东西,你给了外人。
林知意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那些操作记录她记得——有些是深夜加的班,有些是午休时间趁走廊没人的时候下载的,她以为自己做得够小心了。
林氏建设的副总经理,把公司内部文件送给一个做结构鉴定的。林远洲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你知道这在法律上叫什么?
爸——
你知道?
陆深不是外人。她的声音很平。他是独立鉴定师,在查安居计划的建筑质量问题。我们的楼——
我们的楼怎么了?林远洲的脸涨红了一层,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节发白。我干了三十年的公司,你在我眼皮底下给外人当内鬼?
那些楼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轮不到你往外送!林远洲的手掌拍在床栏上,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脆响,输液袋晃了一下,液体在管路里荡出一个气泡。你是林家的人。你在外面说自家公司的坏话,你脑子是不是坏了?
我不是在说坏话。我是在说事实。
事实?林远洲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了。那种低比高声更让人不舒服。知意,你查到的那些东西就是事实?那个姓陆的就是好人?他不过是想拿我们当垫脚石,查完我们再去查别人,你就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
林知意没有回嘴,右手食指在西装外套的翻折处来回摩挲,面料是羊毛混纺的,触感微涩。
赵德明一个小时前给我打了电话。林远洲把声音压低了,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门关着。他说,如果林氏建设的人继续配合外人搞调查,他重新考虑和林氏的全部合作关系,全部。你听懂了吗?
她听懂了,林氏建设和恒基的合作项目还有四个在建,合同总金额超过十二亿,如果恒基撤出,林氏的资金链撑不过三个月,供应商催款、银行收贷、工人工资发不出来,三十年的公司三个月就能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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