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把冲锋衣搭在椅背上,站到白板前面。周维正的事排在下午,他说,上午把线索过一遍。三个月了,这块拼图该拼起来了。
工作室里八个人。许一鸣在电脑前调文件,陈铁柱站在窗边叼着没点的利群,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摩挲。秦漫雪把一叠检测报告搁在桌角,绿色文件夹的封口扣没扣好,露出一截纸边。
周航坐在折叠椅上,中指顶着镜框往上推了一下。苏晚晴靠在门边,采访本摊在手里,笔夹在耳朵后面。林知意坐在最远的角落,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
白板上已经写了恒基建设四个字。陆深在字的下方画了六条支线,每条线连着一个节点——壳公司网络、系统性建筑造假、地下空间开发、安居计划126栋楼、方远山之死、周维正与方成林。
第六条是昨天加的。陈铁柱说。
陆深从第一个节点开始往下填,蓝色马克笔在白板上吱吱响。壳公司的名字排成一列——恒基工程咨询、恒基贸易、恒基投资、和润实业、丰和建设、中润材料、安泰物业、宏达建工。
八家,每两家之间用虚线连接,虚线上标了资金流向的箭头。
许一鸣接上话,把财务数据的可视化图投在幕布上。八家壳公司的注册资本来自三个源头,穿透四层之后最终指向恒基集团。
最后一层是一家香港注册的离岸公司,注册地址和恒基国际控股在同一栋楼,公司秘书的签章样本和恒基总部行政总监完全一致。
陆深用红色马克笔在两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实验室。秦漫雪打开绿色文件夹,抽出五份检测报告摊在桌上。五组混凝土芯样的C3S和C2S比值全部偏离标准范围,最小偏差百分之十八,最大百分之三十七。五个搅拌站,同一套造假配方。
陆深在白板上写了实验室→五个搅拌站→同一配方。
设计院。周航从折叠椅上直起身。安居计划126栋楼的设计图纸全经过同一家审查机构。理论上随机分配,实际上那批项目全部指定了这家。审查意见书签名人有两个,其中一个是赵德明的妹夫,王建国,海城设计院干了二十年。
陆深在系统性造假节点下面补了一行:设计院→审查机构→赵德明妹夫。
苏晚晴从门边直起身,翻开采访本。和润苑三十七户、城北安居苑十九户业主,所有投诉最终都被转到同一家保险公司——正和保险。正和保险的控股股东是正和监理老板陈启文的妻子。陈启文和赵德明是海城大学八三级同班同学。
陆深用红线把正和监理正和保险连到赵德明名下。监理方和保险方是同一个人的产业链。左手倒右手。
白板的右半部分已经密密麻麻,黑色、蓝色、红色、绿色的线条交织成一张网。所有线索都指向赵德明。从壳公司到搅拌站,从设计院到监理方,从地下空间到126栋楼。
赵德明是不是最上面的人?周航问了一句。
陆深转身看他,周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2012年恒基年会。赵德明站在第二排最边上,端着酒杯,在笑。
陆深接过手机。照片里赵德明确实在笑,笑得标准,露出八颗牙齿。但第一排中间坐了一个人,五十多岁,灰西装,金丝眼镜,表情平淡得像在看文件。他没有端酒杯。
我查了很久,不知道是谁。周航说。不在恒基的工商登记里,不在任何公开资料里。但年会上他坐第一排中间,赵德明站第二排。
陆深把手机还给他。赵德明可能只是中间层。壳公司的注册、资金链的嵌套、离岸公司的架构,不是一个包工头出身的人能设计出来的。搞工程他在行,搞资本运作不是他的专长。有人帮他设计,也有人帮他运营。
周航点了一下头。我在设计院听到过一种说法。赵德明做重大决策之前习惯打一个电话,不在办公室打,去楼下的停车场打。有人看到他对着电话讲了四十分钟。
陆深站在白板前面,盯着那张关系图看了几秒。三个月,一块一块地攒,今天第一次拼出了完整的形状。但赵德明上面那个问号还是空的。他拿起铅笔,在赵德明名字的上方画了一个问号,旁边写了上面是谁?四个字。
两条线同时推。他画了一条竖线把白板分成两半,左边写地下空间,右边写公开排查左边继续查研究院、方成林、周维正,搞清楚0号点是什么。右边通过苏晚晴的报道推动住建局下排查令。
赵德明会先对付哪条?周航问。
威胁更大的那条。所以要让两条都构成威胁。陆深把马克笔搁在白板槽里。他在赌我们查不下去,赌舆论会降温,赌住建局会拖。我们偏不。
讨论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字,马克笔的墨迹在日光灯下反着光,有些地方被手掌蹭花了,黑色的线条变成灰色的雾。陈铁柱去阳台抽烟,苏晚晴去水槽边接水,秦漫雪把检测报告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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