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蹲在7号墩盖梁下方,手按在支座垫石边缘。混凝土表面粗糙,骨料颗粒的棱角刮着指腹,像砂纸。垫石顶面有一道浅裂缝,宽度不到零点二毫米,还在允许范围内,比六年前检测照片上好多了。
江风从桥面接缝处灌进来,安全帽的带子在下巴下面晃了一下。
脑子里还是昨天那个红圈。0号点,鑫海广场,十五米。笔帽没盖,墨水在白板槽里慢慢干。
左边一台吊车,二百吨的臂架伸到最高处,钢缆末端吊着一片T梁,灰色的混凝土表面在阳光下泛着哑光,长二十八米,重六十二吨,正往7号墩上方的预留位置移动。信号工在对讲机里喊口令,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清江大桥全长四百二十米,双向四车道,2005年建成通车。2019年检测时发现7号墩盖梁裂缝宽度0.38毫米,评定为D级危桥封闭交通,到今年已经断了六年。
修复工程三个月前启动,陆深作为技术顾问参与监督,三个月里他来了十几次,每次都在桥面上走一个来回。
桥面下方清江的水不深,目测两米出头,河床上有鹅卵石和大块的混凝土碎块,碎块上长着青苔。水面上有阳光碎成的亮点,晃了一下又散了。
T梁落位的时候他还在量。
垫石和支座之间的缝隙用塞尺量了一下,0.8毫米,合格范围内。他对着对讲机说三号支座密贴,四号再调一下偏了零点五毫米。
信号工回了收到。吊车操作员微调操纵杆,T梁在空中晃了一下重新对准。陆深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蹲久了膝盖有点僵。桥面上的风比岸上大,吹得冲锋衣的拉链头在胸口晃。
陈铁柱从桥面那头走过来,安全帽的带子松着,手里拿着施工日志。他把日志翻到最新一页递给陆深。7号墩的盖梁加固已经做完了。碳纤维布包裹,上周做了荷载试验,数据全部合格。
陆深接过来翻了两页。0.38毫米的裂缝在加固后趋于稳定,现在完全封闭。
桥可以修。他把日志还给陈铁柱。修完了还能再用五十年。
陈铁柱没有接话,看着桥下的清江。
方远山2013年就来过这座桥。陆深说。他在笔记本里写过清江大桥的检测报告。当时没有人听。
他当时找了谁?陈铁柱问。
住建局。笔记本里夹了一张回执,2013年5月送的,签收人是质监站的一个科员。没有下文。
陈铁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半圈。他不只查了这座桥。
对。全市四十七座市政桥梁的检测报告他都翻过,十二座桥的混凝土配合比和竣工图纸不符。方远山从这座桥开始,顺着混凝土配合比的问题一路追到了安居计划的建材供应体系。
查完了桥梁查住宅,查完了住宅查搅拌站,查完了搅拌站查地下空间。
陈铁柱把日志合上,夹在腋下。追了八年。
八年。从2013年到2021年。他一个人。最后他查到了鑫海广场。
然后他死了。
陈铁柱看着桥下的清江,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摩挲了两下。你说这座断桥修好了,下面那126栋楼呢?
不一样的修。陆深说。桥断了可以重架。126栋楼里面住着十万人,不能拆了重建,只能加固。加固的前提是知道问题出在哪。方远山已经告诉我们了。
告诉是告诉了。陈铁柱说。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陆深没有接话。他把手伸进冲锋衣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条,方远山的笔迹,他随身带了几个月。纸条上的字是蓝色墨水写的,笔画很轻,写的时候大概不想让别人看见。
方远山把证据整理得清清楚楚。十七个坐标、深度标注、地质雷达数据、混凝土芯样分析,每一组都经过交叉验证。他拿着这些东西去找了孙志远。三天后他死了。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打桩机的闷响。
两人沿着施工便道走下桥面。陈铁柱在便道上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桥面,吊车的臂架还举着。下午回工作室?
回去。把坐标图钉上墙。
回到工作室已经下午三点。陈铁柱去了一趟住建局送材料。工作室里只剩陆深一个人。他把方远山笔记的坐标图扫描件从柜子里拿出来,用图钉一张一张钉在白板上。十七个坐标点在海城地图上散布开来,从城东到城南,从城北到城西。
白板上还留着上午会议的关系图。恒基建设四个字在最上面,红线蓝线从它往下延伸。陆深把坐标图钉在关系图的右侧,两张图并排。左边是恒基的资金链和关系网,右边是方远山的坐标图,两张图之间只隔了二十公分的白板。
他拿起一支红色毛线,从城东的第一个坐标点开始,沿着方远山标注的时间顺序一个点一个点地连过去。红线从图钉上绕了一圈拉向下一个点,毛线在图钉之间绷直,陆深的手指沿着线走,每到一个点就按一下图钉确认它钉牢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