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第三次,陆深才醒。脸压在沙发扶手上,冲锋衣的拉链硌着下巴,昨晚从工作室回来往沙发上一倒就睡过去了,连鞋都没脱。
屏幕上显示陈铁柱。他接起来,背景里有柴油机的突突声和对讲机的电流噪音。
鑫海广场出事了。陈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快一倍。你昨晚不是说今天过来?不用来了,直接来。基坑东北角塌了。
陆深坐直了。塌了多少。
十五米乘十米,深五米。商业裙楼东北角基础外露,悬空了。
人呢。
没有。昨晚施工方发现沉降数据异常,提前把裙楼里的人撤了。今早六点四十塌的。
陆深已经站起来了,一只手夹着手机,另一只手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上拽了拽。谁让我去。
地铁指挥部安全监督处。施工方和开发商从早上六点吵到现在,谁都不认。他们要一个独立的第三方。
十五分钟。
他骑电动车穿过城南开发区。早上七点二十,太阳没完全出来,空气里有混凝土搅拌车昨夜留下的水泥粉尘味,混着路边早餐摊的油烟。
鑫海广场工地的三台塔吊远远就能看见,黄色的臂架一字排开,最东边那台的角度不对,朝着基坑方向歪了,像被什么拽了一下。
到了围挡外面。蓝色铁皮围挡上贴着项目效果图,玻璃幕墙亮得发光,效果图上P着蓝天白云和行道树。围挡上方露出的那栋建筑,东北角明显缺了一块,楼板断面朝着天,钢筋从断面里伸出来。
警戒线拉了两层。内层是施工方的橙色尼龙绳,外层是交警的白色反光带。几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人在外围站着抽烟,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包子,豆浆的塑料袋挂在手腕上。
陈铁柱在围挡口等他。银色面包车停在边上,车身比上次见面又脏了一层,后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过期的年检标。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的利群,从车窗里伸手递出一顶白色安全帽。
指挥部的人在板房里。恒基的也在。还在里面吵呢。
陆深把安全帽扣上,下颏带卡好。盾构停了没有。
塌方以后就停了。机头还在土里,位置在塌陷区正下方十二米。
陆深没有接话,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个数字。十二米。方远山标注的地下空间入口在十五米。盾构机头离那个位置只有三米的垂直距离,三米,一个操作误差就可以覆盖的距离。
板房是标准工地活动房,白色铁皮墙,蓝色铁皮顶,门口的台阶上踩满了带泥的鞋印。里面一张长条桌摊着图纸,几杯茶都没动过,水面上浮着一层灰。靠窗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灰色夹克,胸口别着工作证。
陆深?他站起来。地铁指挥部安全监督处,马建国。
桌对面两个穿深色polo衫的男人。一个是恒基项目部副经理,一个是开发商鑫海置业的工程总监。两人都没站起来,点了点头。
陆深在他们对面坐下,把安全帽摘了搁在桌角。
马建国翻开一份监测报告。今早六点四十分,鑫海广场站盾构区间右线推进到第二百三十七环,地面监测点突然报警。累计沉降一百二十七毫米,超过控制值。六分钟后地面塌陷。
他合上报告。塌陷范围约十五米乘十米,深度五米。商业裙楼东北角基础外露,悬空约一米二。目前无人员伤亡。裙楼里的商户昨晚全部转移,凌晨三点最后一批人撤的。
地勘报告。陆深说。
恒基那个副经理从图纸堆里翻出一份蓝色封面的报告递过来。陆深翻开,跳过前面二十多页的项目概况,直接找到地质剖面图。手指沿着钻孔柱状图从上往下划。杂填土,粉砂层,粉质粘土夹砂。分层正常。
他的手指停了。
钻孔间距两百米一个。他抬起头。规范要求一百米。
恒基副经理的嘴角动了一下。根据现场条件调整的。勘察方案经过专家论证。
陆深没有追问。他合上报告。去现场。
从板房到塌陷区要穿过大半个工地,施工便道两侧堆着管片和钢筋笼,一台混凝土泵车停在路中间,臂架收着,支腿还没收回去。基坑的地下连续墙导墙还露在地面上,钢筋混凝土的墙顶被太阳晒得发白,内支撑的钢围檩上挂着昨夜留下的水珠。
塌陷区拉了警戒线。陆深和陈铁柱从北侧的临时通道进去。早晨的阳光斜着照进坑里,坑壁的截面清清楚楚。
最上面是杂填土。碎砖、混凝土块、黑色塑料袋混在一起,三米厚。往下是黄褐色的粉砂层,颗粒均匀,含水量高,用手一捏就出水。再往下是灰色的粉质粘土。坑底有积水,水面反着光,半米深。
陆深蹲在坑边。坑壁上粉砂层和杂填土的交界处有一条水平裂缝,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带着细砂往下淌,在坑壁上冲出了几道小沟。渗水的位置在坑壁中段偏上,如果渗水量继续增大,粉砂层会进一步软化,坑壁随时可能再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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