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陆深已经在工作室坐了一夜。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CAD图,他用红色马克笔标出了通道走向与粉砂层分布的重合段,三条红线从鑫海广场一路往西,和方远山的坐标几乎叠在一起。
粉砂层从鑫海广场往西,经创业路,一直延伸到视线以外的地方,厚度8到12米,废料选这个层位填埋,是因为粉砂的渗透系数高,有害物质容易随地下水往两侧扩散。
许一鸣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塑料袋,包子和豆浆。他看了一眼桌上铺开的图纸,把豆浆放在陆深手边。一夜没睡?
粉砂层的分布范围和通道走向完全重合。陆深把图纸转了个方向,让他看清楚那三条红线。从鑫海广场到创业路再往西,至少两公里,厚度8到12米。
许一鸣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咬了一口包子,眼睛没离开图纸。废料选这个层位,是因为粉砂的渗透性好?
对。有害物质填进去,随地下水往两侧扩散,形成一条污染带。通道是线源,污染羽沿着通道走向往两侧延伸。
许一鸣盯着那条红线看了几秒。方远山当年一定注意到了这条异常带。
他标了17个坐标。陆深拿起豆浆喝了一口。很可能就是沿着这条污染带布设的。
陆深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昨晚写的计算过程。粉砂层的渗透系数、水力梯度、地下水流速,他一个一个算出来,然后把三个监测井的数据叠加上去,得到一张污染羽的分布图,污染羽的走向和通道几乎平行。
许一鸣看了一眼屏幕。方远山当年也做过同样的分析?
很可能。陆深合上电脑。
陆深准备去汇报。他把昨晚口述的内容整理成数据,承载力评估、渗水预测、沉降时间线,每一项都列在纸上。马建国需要的不只是通道本身,他需要看到具体的数字和结论。
许一鸣吃完最后一个包子。通道内还有10米没探查。
过了那10米,是2公里的通道。陆深把材料收进文件夹。得从地面找到入口。
从0号点进去不行?
0号点上方是基坑和泵车,进不去。陆深把文件夹扣上。只能从西边找。
许一鸣擦了擦手。能不能让马建国批长一点的距离?10米太短了。
等汇报完再说。陆深拿起材料,出了门。
鑫海广场项目部会议室,早上八点。马建国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陆深昨晚递交的数据。窗外基坑里的泵车嗡嗡响着,和昨天一样的声音,但陆深听得出那声音比昨天沉了一点——水位又涨了。
西边那两公里,马建国摘下老花镜,是你最关心的。
方远山笔记本上17个坐标,0号点是第一个。陆深把CAD图铺在桌上。往西两公里是第二个。通道直通那个位置,那里应该有能进卡车的地面入口。
马建国看着图纸上那条红线。你确定通道是笔直的?
车辙没有断,间距1米6,笔直往西。陆深指着图上的标注。我昨天在通道内用CAD图对过方位,通道走向和方远山标注的坐标连线完全吻合。
你想怎么做?
从地面找到那个入口,进去。
马建国看着他。你连0号点10米都还没突破。
0号点上方是基坑和泵车,进不去。陆深把另一张纸推过去。这是渗水数据。坑底积水昨天涨到1米2,泵在抽,赶不上。渗水量每两天增长2厘米。
马建国接过那张纸,看了一会儿。这个增长率是线性的?
前两天每天1厘米,昨天跳到了2厘米。陆深指着曲线。可能是粉砂层孔隙水压力累积,渗透路径扩大了。如果不控制,渗水量还会继续增加。
马建国把那张纸放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你的意思是,水在往上顶?
对。粉砂层含水量增加以后,通道顶板承受的不只是上面的覆土和荷载,还有水压。
陆深把CAD图往马建国面前推了推。素混凝土没有钢筋,抗拉强度本来就低,水一泡,有效厚度在变薄,方柱受到的偏心荷载越来越大。承载力下降30%到40%。最迟六个月,0号点上方的路面会出现不均匀沉降。
马建国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工地上的泵车静静停在基坑中央,今天又陷了2厘米。他年轻的时候也做过工程,知道有些数字一旦开始变动就停不下来。
指挥部那边,我已经报过了。马建国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泵车不能撤,撤了基坑就废了。
从西边进去,多远?
至少两公里。通道是给车走的,两公里对卡车来说不远。
马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两天。两天时间去找地面入口。但有一个条件——只准从地面入口进去,不准从0号点的竖井下去。超过500米就撤。
明白。
从项目部出来,陆深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基坑里的水面比早上高了一截,泵车还泡着,位置又挪了。
他看了一眼围挡上的施工铭牌,鑫海置业的名字已经褪了色,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啪啪响。围挡里面是裸露的基坑边坡,支护桩之间的土面渗着水,颜色深浅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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