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把标记笔的最后一笔划完,笔尖离开混凝土表面。红色墨迹嵌进边沿的毛孔里,在斜坡的阴影中发暗。他扣上笔帽,把标记笔塞回工具箱的侧袋,拉好拉链。
字很工整,他说。横平竖直,尺子比着画的。不是随手涂的。
陈铁柱没再追问。他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看了看过滤嘴上被唾液浸出的黄印,朝面包车方向扬了扬下巴。
斜坡下面的卷帘门还半开着,通道里的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贴着混凝土护面往坡上爬。陆深能闻到那股味道,潮湿的,带着铁锈和有机物腐败的混合气息。和地下四百五十米处那间房间里的空气一模一样。
他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机还没凉,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六点出头。从进入通道到回到地面,六个小时。肩膀上防护服的面料因为长时间摩擦开始发硬,脖子后面的汗已经凉透了。
陈铁柱从副驾驶那边绕上来,拉开门坐进去,把工具箱扔在后座上。金属撞击的声音在车厢里闷响了一下。
陆深翻开笔记本,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凭记忆画那面墙上的地图。他闭上眼睛回忆了三秒钟,然后开始落笔。二十三个红点,位置、间距、编号,他尽量把相对位置画准确。
HJ-01到HJ-23,之间用网状线连接,物流园区的位置被标注为枢纽。有些点之间的连线他记不太清,就画一条虚线标注问号。他画了二十分钟。陈铁柱在副驾驶抽完了一支烟,烟雾从车窗缝隙散出去,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
二十三个,陆深把笔记本转过去。六个跟方远山的坐标重合。
哪些?
HJ-01,鑫海广场B区地下停车场,我们第一次下去的入口。HJ-07,金和小区。HJ-12,清江大桥引桥。
陈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明白那些编号和虚线。
HJ,恒基的拼音首字母。
陈铁柱夹着烟的手指停了一下。整个网络都是恒基的。
不止。HJ-03城北新城三期,HJ-15地铁四号线城南站,全是恒基的项目。编号规则跟许一鸣从工商档案里拼出来的那套一致。
陈铁柱把烟蒂按灭在车窗外面的铁皮烟灰槽里。那个房间还有什么?
防爆柜,工业级的,挂锁上有油脂痕迹,经常开合。折叠桌上有个搪瓷杯,杯底的茶渍还没干透。
显示器断电了,但屏幕表面的灰被擦过,擦痕很均匀,不是随手蹭的。
茶渍没干。陈铁柱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人没走远。
有人定期维护那间屋子。擦显示器,泡茶,看地图。陆深翻过笔记本一页,上面记着他在通道里写的几行数据。
海城鑫达防火材料有限公司。华辰2015年爆炸前最后一批废溶剂,出厂台账上的目的地就是鑫达防火。这家公司2016年注销,和恒基固废同年。
桶为什么还在原地?
中转站。废料从华辰出来,经鑫达防火,进了地下通道。2016年链条断了,公司注销,但东西没动过。
直到三年前有人开始巡查这个网络,画了地图,编号了每个节点。
陈铁柱把烟灰弹出窗外。风把灰吹回来,沾在车门上。
恒基固废注销之后,还有人接手了这条线。
对。接手的人知道整个网络的结构,知道每个节点的位置。有人直接把图纸交给了他,他拿着现成的东西接手了这条线。陆深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仪表台上。
面包车穿过创业路,拐进工作室楼下的巷子。路灯刚亮,橙色的光打在挡风玻璃上。从物流园区到城市中心的二十分钟车程里,陆深想着那面墙上的地图和搪瓷杯里没干透的茶渍,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说明维护的人没有放弃这个节点。
陆深在等红灯的时候掏出手机,翻出通道里拍的地图照片,和笔记本上的手绘图对比。照片上有些细节他画的时候没注意到,HJ-19和HJ-20之间有一条他没画出来的虚线,通向地图边缘一个标注了问号的区域。
那个区域的位置,如果按比例换算,大约在城北二十公里外的什么地方。
许一鸣已经在等他们。桌上摊着一堆恒基的项目清单和打印件,旁边放着三杯凉透的速溶咖啡。陆深把笔记本递给他,又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放在旁边。
许一鸣先看了照片,又看了笔记本上的手绘图,再把笔记本放在清单旁边,用手指沿着编号一行一行地划。
HJ编号,和恒基2011到2016年的内部项目编码完全一致。许一鸣从桌上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恒基旗下所有子公司的注册编号。我花了三天从工商档案和法院卷宗里拼出来的编码规则。墙上也贴着一份。
许一鸣走到白板前面,把二十三个点逐个列出来,在旁边标注对应的恒基项目编号。HJ-01鑫海广场,HJ-03城北新城三期,HJ-07金和小区,HJ-12清江大桥引桥,HJ-15地铁四号线城南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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