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档了?陈铁柱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在竖井里撞了几次,尾音变得又尖又细。
二十三。
七米左右。
陆深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在手掌上。爬梯的横档是镀锌角钢,镀锌层起了泡,铁锈在潮湿的掌心下一片一片剥落。井壁有渗水,顺着混凝土表面往下流,经过爬梯的时候在角钢上积成一层薄薄的水膜。横档又冷又滑,指尖已经有些发麻。
每爬一档,角钢都在掌心留下一道锈痕,深褐色的,和汗水混在一起,滑腻腻的,他继续往上爬。竖井在第一个拐弯之后开始倾斜,角度不大,但身体重心明显往外偏了,手臂需要更用力才能稳住。
倾斜段让攀爬变得费力。后背几乎贴着对面的井壁,身体重量压在脚掌上,脚尖必须死死蹬住横档才能不往下滑。每一档都要先把手臂伸直,再把身体拉上去。在倾斜段里,这个动作变成了单手悬垂加引体,比垂直段多费一倍的力气。
井壁开始渗水,整片整片地往下淌,带着混凝土的碱味和铁锈的腥味,两种气味混在一起,渗进鼻腔。水流经过爬梯的横档,在角钢表面形成一层均匀的薄膜,手指捏上去又冷又滑。
嗡嗡声变大了。陈铁柱说。
确实。那个低频的嗡嗡声比在泵房的时候清晰了很多,频率稳定,没有波动,属于某种大型电感线圈运转时发出的声音。泵房里的泵是自动启停的,嗡嗡声不是泵,频率更高,来自竖井上方。
他试着根据声音的清晰度判断距离。嗡嗡声没有明显的衰减,声源应该在十米以内,甚至更近。竖井从泵房到这里大约十米,声源可能就在盖板附近。
又爬了十几档,竖井第二次拐弯。这一次角度更大,气流明显增强,冷风从上面灌下来,吹得他眯起了眼睛。风里带着泥土和植物根系腐烂的酸味。地表的气味。竖井的某个位置已经接近地面了。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手套上沾满了一层铁锈。竖井里的空气比下面更冷了,呼出的气在头灯的光柱里形成一层淡淡的白雾,但很快就消散了,被气流吹走了。
他的头灯照到了一处异常。爬梯的横档在头灯的光斑里排列得整整齐齐,中间突然缺了一截,像一排牙齿掉了一颗。
爬梯中间有一段横档被锯掉了。断口处的金属已经氧化发暗,锈层覆盖着锯痕,不是最近才有的锈。
爬梯断了一截。他说。
多久前断的?
他凑近断口看了看。头灯的光打在金属截面上,锯齿留下的痕迹间距均匀,边缘齐整,是标准钢锯的齿痕。锈层把整个断口包裹住了,氧化程度和周围爬梯一致,颜色发暗,表面粗糙。
不短。至少几个月。
有人在某个时间用钢锯把这段爬梯拆除了,做得很干净,没有留下其他工具痕迹,只有标准钢锯的平行齿痕。
锯掉爬梯的人不想让别人从这个竖井上来。如果这段爬梯是被人故意拆除的,那么整个地下网络里可能还有其他被修改过的通道,他目前走过的路线未必是完整的。
或者,只是想切断某两个节点之间的直接通道。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段被拆除的爬梯说明有人不希望这条路线保持完整。
他试过从断档处硬过。手指抠进接缝,脚尖蹬着下面的横档,但肩膀在四十厘米的井口里转不过来。
断档的高度大约六十厘米。没有横档可以借力,纯靠手指和脚尖。他的右手在井壁上摸了一圈,摸到了一条模板拼缝。拼缝有两三毫米宽,指甲刚好能卡进去。他把四根手指依次卡进拼缝,脚尖在下面横档上蹬直,身体一寸一寸往上挪。
只能靠手指和脚尖的力量把身体往上拉。防护服被井壁的渗水浸湿了,冷贴在背上。他用力撑了一下,指甲劈了,疼得吸了口气,但还是踩上了上面的横档。
他靠在井壁上喘了一口气。手臂还在抖,持续用力之后肌肉在抗议。
他低头往下看。陈铁柱的头灯在脚下十几米深处亮着,光柱在竖井底部晃来晃去,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蜡烛。再往下的泵房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形光斑,暗得几乎和竖井底部融为一体。
爬梯断了,怎么过的?陈铁柱问。
过来了。
你那边能看到什么?
井壁渗水,混凝土表面有模板拼缝的纹路。施工很规整。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井壁里有预埋管线。左侧有一根金属线管,直径大概两厘米,从下往上走,消失在模板缝里。
什么管线?
不知道。可能是信号线,也可能是电源线。
他继续往上爬,嗡嗡声变得更清晰了。
他开始注意到那声音里有节奏,间隔大约两三秒,某种定时开关控制的设备在周期性地启动和停止。
地下网络的电力系统有一套完整的时序控制,通风、排水、监控各自有独立的控制逻辑,但又被整合在同一套时序里。整个系统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自动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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