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桌面上,正好落在方远山笔记本翻开的地方。陆深醒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的,右脸颊压着桌面,有一道笔记本压出的红印。脖子和肩膀之间的肌肉僵得像一块木板,他转了转头,骨节发出响声。
他把笔记本扶正,目光落回第47页。桌上的白开水又凉了一夜,杯底积着一层隔夜的水垢。窗外的打桩机还没开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货车按喇叭的声音,其余什么都听不到。
方远山的字迹。蓝色墨水,工整,但比扉页上的稍快一些,笔画之间的连带多了,像是写的时候心里有事。有几个字的笔压比别处重,钢笔几乎划破了纸面。
2014年5月17日。省土木工程学会学术研讨会,海城国际会议中心。茶歇期间在走廊找到赵德明。他穿深灰色西装,打暗红色领带,胸前别着会议嘉宾标牌。
陆深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方远山找到了赵德明。不是间接查到的,是当面找到的。七年前他就已经走到了那个人面前。陆深用拇指按了一下纸面上的字迹,墨水已经干透了七年,按上去能感觉到字迹的凸起。
问他:安居工程三期7号楼混凝土强度,芯样实测C18.7,设计C30,你知道不知道?他说知道,施工误差,正在整改。我说不是误差。安全系数从1.6降到1.2,有人改了结构设计。这不是施工队能做的事。
赵德明看了我大约十秒。然后说了一句话:方教授,你说的话,出了这个门,不要对第二个人说。否则后果你自己承担。
他的表情不是惊讶,是被当面说中以后的恼怒。他知道安全系数被改了。他来找我,不是来问的,是来试探我知道多少的。
陆深把笔记本合上,又翻开。赵德明的威胁写在纸面上已经七年了。方远山把这句话记下来的时候,手没有抖过。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稳。
陆深把这段话看了两遍。方远山记下了安全系数被改的具体数字,记下了赵德明当面的原话,还记下了对方面部表情的冷静判断。纸面上有一处墨水晕开的痕迹,说明写字的时候笔尖停过。
方远山当天晚上就把这些全部记在了笔记本里,没有报警也没有去找媒体。他最终选择了沉默。也许他觉得手上的数据还不够充分,也许他觉得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三年以后他死了,那个时机再也没有来。
窗外的光线比刚才亮了一些。窗帘缝隙里那道光从桌面移到了笔记本的封面上,把深蓝色的布面照出了一点纹理。陆深把目光从纸面上移开,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晾了衣服,一件白衬衫被风撑起来。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航发来的消息。
赵德明昨天下午出了市局以后直接去了海城机场。没有登机,在航站楼待了四十分钟,用一部私人手机打了三通电话。两通向省城,一通打给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注册在韩志平名下。
赵德明联系了韩志平。保释出来不到十二个小时,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逃跑,也不是销毁本地的证据,而是给省城的人打电话。这说明在他心里,韩志平的安危比自己的自由更重要。三天期限还没过,赵德明已经开始布局了。
陆深把手机放下,拍了一张第47页的照片发给了周航。然后他起来去洗了把脸。水龙头的水很冷,激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捧了水往脸上泼了两下,镜子里他的眼底青灰色比昨天更重了,嘴唇干裂。
他回到桌前的时候有人敲门。三下,节奏很快。
秦漫雪站在门口。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灰色风衣,马尾扎得很高,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泛着淡黄色,那是长期接触化学试剂留下的痕迹。她左手拎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的封口被反复捏过,边缘起了毛。她脸色不太好,眼底有熬夜留下的青色。
改性水泥的报告昨晚送到了,你应该已经看过了。但还有一件事。
她没等陆深回答就走了进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开封口,从里面取出另一份报告。封面上写着阳光家园一期15号楼结构芯样初步分析。
15号楼的芯样结果出来了。混凝土强度C18,设计C30,和3号楼一样偏低,但15号楼的情况比3号楼更严重。
她把报告翻到第三页,指着一组数据。芯样里有两组骨料粒径严重超标,最大粒径达到71毫米,远超规范允许的上限。而且筏板下方的空洞信号比3号楼更强,范围更大,雷达扫描显示至少有两个区域的回波异常。
陆深接过报告翻了两页。能撑多久?
不知道。但HJ-21的沉降还在加速,目前已经到负31毫米且持续扩展。秦漫雪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报告上的沉降曲线图上。
如果空洞继续扩大,筏板承载力会进一步下降。马建国十分钟前给我打了电话,说15号楼的疏散批复下来了,今天开始疏散,大约六千户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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