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安从椅子上站起来,从门后拿了一件外套搭在手臂上。我得去一趟院长办公室。预备会两点开始,我得提前到。
陆深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孙伯安摇了摇头。这是学院内部的事,我一个人去。你在这里等我。
如果院长那边也做了工作呢?
孙伯安站在门口,手指在外套的纽扣上停了一下。那就看我在里面听到了什么。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陆深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拨了陈铁柱的号码。
孙伯安去院长办公室了。预备会两点,他得提前到。
陈铁柱顿了一下。他出门的时候什么状态?
拿外套的时候手在抖。但还是去了。
有些人得自己去撞一次墙。别人说的话再对,隔了一层。
电话挂断后,陆深又拨了秦漫雪的号码。
沉降多少了?
3.8。比早上又涨了0.1。地下水位还在往上走,今天上午的读数比昨天高了六厘米。
陆深靠在窗框上。3.8毫米每天,累计沉降已经在38毫米上下了。临界值是40毫米。按照这个速度,最快今天午夜前后,15号楼的地基就会失去对上部结构的承载能力,到时候连疏散都来不及,只能看整栋楼还能不能站住。
筏板呢?
暂时没有裂缝。但持力层的承载力已经接近极限。我跑了模型,如果沉降继续加速,筏板可能在四十八小时内达到极限状态。北侧是最薄弱的地方,筏板下面的土层含水量最高。
980户还没撤完?
马建国今天又组织了一次集中疏散,劝动了二十多户。剩下的人不肯走,等补偿方案,等安置房分配。还有一个老太太说她在这楼里住了十一年,楼不会塌。
让检测队的何岩继续挨家挨户做工作。他拿着检测数据在现场,比口头劝有说服力。把每一户的回应记下来,如果最后需要强制疏散,这些记录是依据。
挂了秦漫雪的电话,陆深给周航发了一条消息:委员会的事你知道了?
周航的回复很快。陈铁柱告诉我了。我在查七个人的背景。两个跟德恒有关系。一个是校内的张教授,搞岩土工程的,五年前在德恒律所的海外合作方做过访问学者,经费来源是一个叫海城恒信科技发展基金会的机构。
这个基金会跟恒基有关?
法人是张启明的老婆。张启明是恒基建设市场副总。基金会注册在创业路28号,跟恒基旗下七家壳公司是同一个地址。
陆深把手机握紧了一下。张启明,恒基的市场副总,围标操作的核心执行者。他的老婆管着一个基金会,资金从基金会流向海城大学的教授,但基金的注册地和恒基的壳公司在同一个门牌号上。
另一个呢?
校外的赵处长,住建系统退休的,现在在教育局做督导。他老婆在德恒做过三年法律顾问,2019年离开,但社保记录显示她的公积金账户一直在德恒名下没有转出。
两个。七个人里面两个。
对。张教授如果以程序理由反对,赵处长跟着投弃权或者反对,再加一个被打了招呼的中立派,就够了。四票对三票,材料进不了正式档案。
陆深靠在墙上想了一下。对方对委员会的掌控程度比预想的更深,从资金渠道到人事关系全部打通,七个委员里面至少三个已经被锁定,留给孙伯安的空间已经窄到只够走一条路。
周航又发了一条。还有一件事。那个被撕掉的登记本页面,我查到是谁调阅的。海城大学档案室上个月的调阅记录里有一条,调阅单位是研究生院办公室,申请理由是学位复核材料核对。
研究生院替德恒调的。
对。德恒是海城大学的法律顾问,研究生院配合他们调档案,手续上完全合规。但调阅的内容很精确,只翻了2021年10月那一页。说明他们早就知道方远山去过那里,只是不确定有没有登记记录。
陆深靠在墙上。对方在方远山出事之后就开始清理痕迹了。五年时间,该撕的撕了,该换的换了,该打招呼的打了招呼。来访登记本是最后一个漏掉的点,也被他们找到了。
从撕页到调阅记录到研究生院配合,每一步都走的是合规程序,外人看不出任何违规操作,但所有合规动作指向同一个目的——让方远山来过的痕迹彻底消失。
他拿起手机。材料不能只走委员会这一条路。
你有什么打算?
同时送到住建局。李伟在技术科,之前帮我们打过几次会议信息,人靠得住。我把材料直接给他,走行政渠道,从技术科到分管副局长,再到住建委。委员会那边如果被否了,住建局的行政渠道还在。
好。我把电子版整理好发给你。原件你自己留着。
陆深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窗外法桐树的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团,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他脑子里把今天的时间排了一遍。中午之前把材料整理成电子版发给李伟。下午两点委员会开预备会。三点之前拿到结果。然后去15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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